孟荞说,浅沟原本能通到北坡几处旧屋。
那里有人采苦根,有人从塌下的石层里翻矿,攒够一小袋,便到坡外换粮。霍辛带人占住沟口以后,背出去的篓子要翻,背回来的袋子也要翻。起初只留一点,后来连没有换到粮的人也要留东西。
“他们有多少人?”李青问。
“常在沟口的六个。我见过的就这些。”
“刚才背旧兜的呢?”
“他替霍辛跑腿。腿快,刀也快。”
孟荞指了一下自己门边的细绳。那是晾布用的,断过一截,后来用粗麻重新接起。她父亲受伤后,原先挂在上面的药包就被那人拿走了。
李青看向墙洞。老人把裹着伤腿的布往下拉了些,露出膝上旧衣的一道豁口。他没有插话,只将孩子伸向粮饼的手轻轻拢住。
“药也是他们卖?”
“从北边换来的。有时还算好说话,有时拿着东西去,等半天也见不到药。”孟荞把平石上的那张饼收进布里,“我不是不想换。我手里能换的,他们已经拿过一遍了。”
李青解开粮袋,将剩下九张也放到石上。
孟荞按住布角,没有立刻收。
“你要我做什么?”
“今天说的路,值一顿饭。剩下的,等你父亲能有人照看,带我们走一趟硬地。我想找愿意拿矿料换粮的人。”
“我不能把你带进别人家。”
“在外面见。人家不愿意,就不敲门。”
她看了他一会儿,将十张饼一道抱进墙洞。刚才掰下的那一角,也从碗中拿起,放到老人手里。
老人慢慢咬下去,眼睛眯了一下。
“软。”他说。
小女孩蹲到旁边,捧住分给自己的一块。她先贴近鼻子闻了闻,才小口吃起来。另一个孩子吃得急,被孟荞拍了一下背,便停住,含着饼冲她点头。
李青闻见里面炉灰与潮布混着的气味。早晨在领地切饼时,他还嫌陈渡把边角切得太厚,拿起来不好包;眼下老人正把那块厚边留给两个孩子,自己只捏着小小的一角。
他没有再站在门口看人吃饭,退回平石旁,问山一水还剩多少。
山一晃了晃水囊:“回程够。我的还有大半。”
两人把能匀出的水倒进孟荞的罐子,各留足回程。孟荞出来接罐,手掌贴着罐底,试出比原先重了不少。
“那条取水路,下回来我带你们看。”
“先看你父亲的伤。”李青说,“我能到外面找药,但得知道你们原来用的是什么,不能随手拿一种来顶。”
孟荞刚要回答,坡口忽然响起短哨。
她立即将水罐放进门里。
山一转过身。沿浅沟上来的有三个人,前头那人肩宽,旧皮甲的侧边磨得发白,左手提着一柄短斧。刚才拿假袋的瘦高男人跟在后面,第三个人抱着一卷灰绳。
短斧男人右手拖着那只假袋。布角的斜折还在,袋口却已被撕开,露出一片卷黑的薯皮。
“做得挺像。”他将袋子丢在石上,“就是太轻。”
李青没有去捡:“你的人割过我们的绳?”
“路上绳多,谁知道哪根是你的。”
“南边第三根桩。粮袋上还擦了灰。”
男人转动斧柄,扫了一眼山一的矛尖:“那地方离北坡近。新来的人总得见一面。我叫霍辛。”
孟荞站在门边,木杖斜抵着地:“这里还有孩子,你们到沟口说。”
霍辛没有往里闯。他看见老人手中的饼,目光停了一下,随即看向李青已经空了的布袋。
“新粮不错。以后来北坡,先到我那边。”
“换什么?”
“药,盐,还有能走的路。”
“药拿出来看看。”
霍辛从皮甲内取出一只小陶瓶,在手里抛了一下。孟荞的目光跟过去,却仍站在原地。
李青问药治什么,霍辛说是换来的伤药,孟家老头用过,旁人也用过。至于哪处药坊出的,他没回答,只朝墙洞抬了抬下巴。
“她知道有没有用。”
孟荞说:“上一回是管用。这瓶我没见过。”
霍辛脸上的笑淡了些。
“你爹伤拖久了,光吃饼可养不好。”
“那就卖药。”李青说,“一瓶换多少粮?”
霍辛没有报数。他把陶瓶收回衣内,向身后的灰绳点了一下。
“以后每一袋先进沟口,我挑过,剩下的你们再往外送。孟荞要药,就在那儿帮我收粮。”
“挑走多少?”
“看你送多少。”
山一将短矛斜提起来,矛身挡住抱绳人向平石靠近的脚。那人看了霍辛一眼,停住。
李青把空布袋卷好,放回腰侧。
“那不是我来找的买卖。”
霍辛的视线落到他的护腕:“你们只有两个人,就想在这里自己开价?”
“粮已经卖出去了。药你若不肯卖,我去别处找。”
“你认得路?”
“我今天才来。不认得,可以慢慢认。”
霍辛往前跨了半步。山一同时移到李青斜前方,矛尖稳稳停在皮甲腰侧能碰到的位置。李青没有后退,手垂在护腕旁,身体与门洞错开。
墙里传来孩子压低的咳声。
霍辛抬眼看看山一,又看向坡外。他身后只有两个人,瘦高男人已经把手按在小刀柄上,却不肯先越过那截矛杆。
片刻后,霍辛将脚收了回去。
“我今天来送药,不是来砸锅。”
他重新拿出陶瓶,放到平石最远的一头。
孟荞没动。
“这一瓶,算前回你给我的那袋苦根。”霍辛说,“下一次粮来了,你自己想清楚往哪里送。”
“苦根已经给你了。瓶子留下,别再算第二回。”
霍辛望着她,忽然笑了一声。他松开手,陶瓶在石上轻轻晃动,最后停稳。
“行。”
抱绳人弯腰想取回假袋,李青先用脚压住袋角。
“这是我的布袋。”
那人顿了顿。霍辛挥手,他便松开,将自己的粗灰绳抽走。布面留下一条深灰压痕,卷黑的薯叶掉在石边。
三个人沿浅沟退下去。霍辛走在最后,到了转弯处,才把短斧挂回腰间。
山一一直看着他们消失,没有追。
孟荞拿起陶瓶,先看封口,再拔塞闻过。她倒了一点在旧碗边,与碗底干药渣比了比,说颜色气味相近,仍要给父亲看。
老人接过瓶子,指着瓶肚上一处磕痕。
“上回留在他那儿的,就是这只。”
孟荞握住瓶子的手紧了一下。她当时没凑够霍辛后来又加的东西,剩下的药便连瓶一起被收走了。
李青等她把孩子安顿好,才问能不能带走一点旧药渣,请人辨看。孟荞将缺口碗拿出来,用布裹住碗沿,放进他手中。
“这只带去。新药我用家里的另一只碗,不耽误。”
“我明天带回来。药能不能配到,今晚先去问。”
“你不说一定能?”
“我得先找到认得它的人。”
孟荞点头,把布包系紧。她用杖尖在地上画出墙外几处转角,指给他们看南边那口废井。
井在北墙以南、前哨以东,中间隔着一条低沟。井口早盖住了,旁边还有一段平缓硬地,采药的人常在那里卸篓歇脚。霍辛守的深沟在更北面,从前哨过去,可以不经过他的人。
她说到卸篓的平地,回身从墙根翻出半块灰绿的石片。石片被反复摸过,边角圆钝,背面却留着一层细细的亮点。
“这样的东西,有人收过。下雨以后,浅沟上面会露出些碎的,罗秉知道哪里不用往深处挖。”
李青接来,托在掌心。石片很轻,手指贴住亮点的地方有一丝凉意。他把它翻到阴面,那点凉意也没有消失。
山一从水囊倒了几滴水在背面。水珠很快从石边滚落,亮点仍附在原处,不是沾上的细砂。
“这块换过东西没有?”李青问。
“太薄,人家没要。我拿回来垫热罐子。”
李青摸了摸光滑的正面,又看见墙根陶罐留下的黑圈:“能借我带回去试试吗?若有用,明天告诉你价钱。”
“拿去。别为了这个下深沟,露在外面的才好捡。”
他把石片另裹一层布,与药碗分开放好。旧炉坊现在正好能做薄铜,若这层凉意能够稳定留下,先试一试隔热垫,比猜它值多少晶实在。
“罗秉有时在井边。”她说,“他家也缺药,认得几种能换钱的草。你真想换东西,可以先问他。”
李青在心里对上来时那条硬脊,请她再指一遍岔口。山一蹲下,用两块小石压住自己容易弄混的坡向,看过以后才起身。
孟荞没有要求他们留下武器。她将地上的线用脚抹平,拿起墙边的空罐。
“我不送了。趁他们刚走,先去提水。”
山一剩的那张路粮还没吃。他摸了一下腰袋,见孩子正把饼分成更小的两块,便将自己的饼也递过去。
李青等他把饼递到孩子手中,离开时才问山一饿不饿。
“回去吃。”山一说,“陈渡今天说有炖肉。”
“那走快点,别只剩汤。”
两人回程仍走来时的硬脊。经过斜石,山一停下听了一会儿,确定浅沟没人跟着,才下到前哨。岑从桩边迎来,先看两人身上,见没有伤,便让开通向料台的路。
李青把沾灰假袋留在隔盘里。灰绳取走以后,布面不再发热;那撮黑屑靠近新剪的薯叶,叶边仍很快卷起。
他用薄膜隔住黑屑,等岑夹入小盒,才收手。
“这东西先不放回粮边。有人再来擦袋,拦住他,别追下沟。”
岑应下。迟将这一轮净砂拨进回收口,等它沿已有的收取联系送回仓殿,才提上空盒随两人换班回去;岑留下照看浅槽。
回到领地,李青先把石片送到乔石的炉边。乔石正给两块新铜料磨边,见他拿东西来,腾出一块干净木板。
李青说明来处,将凉的一面给他看。乔石没把它扔进火里,只取炉边温热的小铜片压了片刻,又让李青摸另一面。
隔着石片,热意传来得比普通薄石慢。
“有用,但这么薄,直接夹紧会裂。”乔石掂了掂,“我给它做个托边,明早你来看。先不磨掉这层亮的。”
李青留下石片,心里对明日换货已有了底。带去的粮不必只换消息,北坡露出的碎料,很可能正好补上炉边缺的小东西。
饭锅刚揭盖,热气便扑到了廊下。山一把矛放好,先端了一大碗。李青洗过手,坐在他旁边吃,缺口碗留在包中,没混进饭桌上的碗筷。
陈渡问北边能换到什么。
“有人知道药草和矿层,缺的是粮。明天先见一个采药的。”
“要带多少?”
“先带一小份,见了货再定。今天那十张都留在孟家,山一又匀了一张自己的。明早替他多装点路粮,别又走到半路惦记你这锅肉。”
陈渡笑了:“那就留一碗,回来给他热。”
李青也笑,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肉。早晨走了半天路,真坐下来吃,才觉得腰背渐渐松开。
吃完,他将药碗带往自己的住处,准备回现实找周既白。山一已经在廊下擦干短矛,明日去废井的路,两人都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