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租屋,李青把药碗放在桌上,先给周既白打了电话。
“认药的人,今天在不在?”
“哪种药?”
“别人用过的伤药,剩了一点干渣。想找相近的成药,也问问用处。”
周既白让他带去上回验止血散的铺子。老师傅下午还在,不必等夜里开市。
李青拿好碗,又从柜中取出一包备用止血散。他自己能做的药不止一包,苏禾也早已能照看药炉;可孟父的腿伤拖了许久,他不能因为有药,就认定手里的这一种正好能治。
出门时,楼下卖凉面的摊子刚收掉半盆冰水。李青买了一瓶冷饮,站在树下喝了几口,等车来才把瓶盖拧紧。
这两天到处跑,真正坐在后排,窗外的街景一段段退过去,他才有空把明日要做的事想顺。
北坡有人需要粮,有人拿得出矿料。霍辛守住沟口,便能把两边的好处都截走。自己不必替他养着那条沟,先让人有另一个能换东西的地方,许多话就好说了。
至于药,他可以买,普通外伤用的也能自己做。
车停在侧街口。周既白正蹲在药铺门外,看伙计给一盆叶子剪掉枯边。看见李青,他拍拍膝盖起来,先瞧了眼手里的布包。
“别告诉我,又从铜里面掏出个人来。”
“这回是碗。”
“那还好,碗至少不跟我讨跑腿钱。”
李青把没喝完的冷饮换到左手,跟他进店。老师傅戴着旧眼镜,桌上的小盏已经洗净。他展开布,看见碗沿的缺口,先让李青把碎边转向里面,免得划手。
碗底药渣只剩薄薄一层。老人刮下一点,分放在两只浅盏里,一只慢慢化开,另一只借细探针查看残留药力。
李青将自己看见的情况说了:老人腿上裹布,能说话吃东西,没见到伤口;家里人说同样的药用过有效,药瓶被人扣留,今天刚拿回来。
老师傅听到没见伤口,抬眼看他。
“那就先别说什么治好了。认药是认药,人到底伤成什么样,要另看。”
李青点头,把带来的止血散也放到桌边。
“这包我有现成的。若用不上,就带回来。”
老人看过封好的纸包,没有拆。
“这两种不是一回事。你这包管普通外伤出血,碗里残着的更偏敷伤后的养护。旧渣放久了,里面还有土灰,不能拿这个直接照着凑一副新药。”
他从柜里取来一只样品盏。两份药力在浅纹中缓缓显出来,碗底旧渣的那份暗而断续,另一份较匀。
周既白俯身看,被老师傅伸手挡开。
“你挡光。”
他退到李青旁边,低声道:“我还以为显出来以后就不用光了。”
李青忍住笑,继续听老师傅说。店里有用途相近的低阶外用成药,也有干净布料和基础清理用品;若真伤到骨头,或伤处夹着灰蚀异物,这些东西最多帮着照料,不能替人看伤。
“能不能找人去看看?”李青问。
“我不出远门。”老师傅将小盏放回去,“你先把人安稳送到能看的地方。做不到,就至少带清楚的伤势经过来,别只剩一只碗。”
李青想到北墙的窄门与老人裹着的腿,没有当场许下把人带到现实的承诺。他买下少量敷伤成药、两包低阶清热药、干净裹布和店里成套的护理物件,又让老人写清各包的用处与不能混用的地方。
这些是店中常卖的东西,用普通钱就能结,不必动他的暗金脉砂。
周既白替他将盒子按大小装好,见他还在看柜后的药材,问是不是又打算开炉。
“补一点止血散的原料。那边不止一个人用得上。”
“这回买多少?”
李青想了想,比上次多订一点,仍按几炉能用完的量拿。自家的基础药稳定做出来,就不用每次需要才赶到现实买。至于店里这份不同用途的成药,先用现成的,没必要今晚另学一门手艺。
老师傅从旧账里找出他之前买的那一套材料,叫伙计配齐。李青将钱付过,药碗也重新包好带走,没有留在店中等人来认。
周既白陪他到巷口,问他找药是不是为了新认识的采料人。
李青只说遇见几户能拿出碎矿的人,家中缺药,想把交换做起来。
“那先收你看得懂的。”周既白说,“碎矿的便宜,不一定真便宜。捎回来一兜夹灰的,清理比买整块还贵。”
“有一块能隔热的薄石,在师傅手里试。我先看结果。”
“试完带小样,别一车倒我门口。”
“我现在还没有车。”
“这句我听着踏实。”
周既白又问那薄石有多大。李青用手指比出大概尺寸,对方想了想,说修小炉盖的人会用到类似隔热料,太碎的只好磨粉,薄而整的倒可能留得住价。
“你试过再说。我能替你问买家,别现在就替别人收一山回来。”
“我也背不动一山。”
“可以雇人。”
李青看着他,周既白自己先乐了:“等真卖出钱再雇。这次不收你一句闲聊的钱。”
这点买家的线索,让李青原本只打算自用的念头又往前走了一步。乔石能做托边,外面若确有人收,碎料不用整袋原样转手。他可以留下自己需要的,把试好的小成品拿来卖,慢慢挑出最合算的一种。
分别后,李青没有再往学校绕。手机上有许照棠上午留下的一条消息,校内长铜与拆下的小件分开放着,今天复检未再互牵,外围设备照常使用。
他回了一句收到,将手机收好。七十二小时还未到,现场有人看着,他也无需蹲在那里替封好的匣子守夜。
傍晚回到租屋,李青把明早现实要用的东西留在桌上,药和原料带进异空间。包装外有一点街上的尘土,他先擦净,再把东西送到领地。
苏禾在药柜旁接过原料,问这次是不是都要做完。
“先做两炉。现有的留一部分自用,另包几份明早带走。”李青将买来的成药放到另一层,“这些用途不同,别和止血散混放。”
她翻看原料袋,认出还是常用的那几种,很快把需要散开的干料取了出来。
第一炉开始以后,底座自行维持火候。苏禾坐在台边铺药纸,李青便去井边练气。他带回来的那点忙碌并未占满整晚,到了换料时,听见一声招呼,过去看一眼就够了。
阿雾提水经过,瞧见新盒子,问北边是不是要开药铺。
“现在只够帮人把常用的备上。”
“那药罐别全用新炉。”
“乔石做铜,苏禾做药,各用各的。”
阿雾点头,将水送进旁边的净桶。回来时看见李青盘边露着半块薯皮,她伸指捏住,熟薯便顺着松开的皮滑到掌心。
“这块你还吃吗?”
“你已经拿起来了。”
“我也可以放回去。”
李青挥挥手,让她拿走。等她咬了一口,他才想起那是自己练完预备吃的最后一块,起身又到厨房拿了两块来。
一块自己吃,另一块留给还在等第二炉的苏禾。
药出炉时,李青的短练也结束了。他与苏禾看过成色,把边角折歪的药包重新包好。新制的几包同之前验过的留样相近,供明日用的另装小盒,药柜里还有自用储备。
这一次,他只在关键时候过来,没守着火坐满两个时辰。接近夜里,药、粮、隔盒都已备妥,肩背反倒比午后舒服。
山一来看明日带的东西。李青给他看两只木盒:一只装孟家的成药与缺角碗,另一只放新制的止血散、干净裹布和几包可换的常用品。
七块熟薯另外放在有盖食盒里,都是熟粮,没有沾灰薯皮,也没有他私有的活性颗粒。
“怎么只拿七块?”山一问。
“先给罗秉看货。他若真有能换的东西,再回来取下一批。孟家的粮今天已经给够,不用每到一处又把全部拆一遍。”
山一试了试药盒的提手,给勒手的地方缠一层软布。东西不重,走远了却容易在指节上磨出一道红。
李青把食盒交给他试背,自己收好药盒。两人原定先到废井,随后到北墙还碗。若罗秉不在,就直接走北墙那条已知的路,不钻霍辛守的深沟。
安排好以后,山一回去休息。李青到新院看过乔石留下的石片试样,铜托已做好一半,边缘压得浅,没有弄裂那层亮点。
乔小石蹲在门边,想拿小木锤帮忙。乔石给了他一小块废木,让他把木上歪着的钉头敲平,自己继续修薄铜。
李青坐在炉旁看了一会儿,听见小木锤笃笃地响。院外水声很稳,晚饭后的碗已倒扣晾好,秦禾正在替父亲抻平新换的衣领。
他把明天来取样的时间说好,便回了自己的住处。
临睡前,李青看过私人小盒。那粒从旧壳里分出的灰白活性仍在,旁边的暗金脉砂也没少。他没有立即把活性吞入体内,而是取出练习时用的两片小铜,将灰白颗粒留在净土浅盏中,放到其中一片旁边。
薄膜在掌心下展开,两片铜之间留着细缝。李青照平日的力度维持,缝外撒下的几粒干灰停在边缘,手指一松,薄膜很快退去。
他歇了一会儿,再试第二回。
这次,他让一点灰力先经过浅盏中的颗粒。灰白的亮色只浮出短短一线,便贴到薄膜外缘。原本需要手指一直稳住的那个角,竟迟了半息才往回缩。
李青没有急着添力,眼睛追着那点亮色。它没把整面薄膜撑大,只让铜片旁边的一小段更贴合,几粒细灰被拦在外侧,未从最窄的角落漏进来。
他将小铜片偏转,薄膜也跟着移了很短的一截。
往常到了这里,他得停住,重新对准;这次在旧位置松开之前,新的那一角便接上了。
李青把铜片放下,长长吐出一口气,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浅盏。颗粒仍在,只是光比开始暗了些。他先停下,把普通净土拨回旁边,没有用连续试探将这点新得的东西磨尽。
半息不算长,可真夹着一片带灰的旧铜,手腕转过去时多半息,便能少一次猛收猛放。下回试薄料,也不用总等陈渡在旁边替他接住那一角。
他拿起护腕,将外盒扣好,试着转了转手。乔石新做的护沿贴着衣袖,腕骨处没有旧时那一下硌碰。李青将明日要用的小夹钳一并放进随身袋,位置恰好,伸手便能取到。
桌边药盒已经收好,私人小盒仍留在枕旁。他熄了灯,躺下时只觉得床褥软和,明早还有什么事,也都能等睡醒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