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与山一走到废井附近,听见水槽那边有人争执。
“让开,篓子是我的。”
声音从坡下传来。山一先登上硬石,往下一看,回身指了指旧水槽旁的窄口。
一个脸上有旧烧痕的男人背着无弦弓,手里攥住篓带。瘦高男人抓着另一头,脚踩在槽沿,旁边两个人各拎一根木棍,拦住了另外三个采料人的去路。
李青认出刚才换灰绳的人。他到北沟走了一趟,又回到这里,嘴角还沾着一点熟薯的碎屑。
霍辛坐在水槽另一端,短斧搁在腿上。
“东西翻完再走。”他说。
烧痕男人把篓带往回一拽,几片碎石从篓口跌下,落在泥上。他蹲下想捡,瘦高男人却将篓子提了起来。
“你没听见?”
山一沿坡下来,矛尾敲在石上。
瘦高男人抬头,看见李青,手里的篓子稍微往后缩了缩。
李青没走到几个人当中。他停在水槽外侧的开阔地,身后仍是能退往前哨的硬脊。霍辛另外两个手下守在坡口,见他上来,也往这边靠了几步。
“我们谈好的换货地方在井边。你要买,也拿东西来。”
霍辛从槽沿起身。
“你找的人,先从我这里过。”
“他和你欠着什么?”
烧痕男人立刻说:“不欠。早晨去捡石头,回来就被他们堵住了。”
霍辛看他一眼,没提旧账,只朝瘦高男人摆了摆手。篓子被丢到地上,又撒出几块薄石。
“那你卖给他。”霍辛说,“看他收不收。”
烧痕男人弯腰,一片片捡回去。篓子另一侧的背带断了,他索性抱着走到李青面前,报了名字,叫程野。
“这几个人和我一道找的。你要薄石?”
李青蹲下来翻看。大部分厚而杂,只有几块背面有细亮点,边缘完整。他将自己的铜托拿出来,对照后挑出两块,告诉程野自己暂时要这样的。
“厚的不要?”
“做这件东西用不上。以后要做别的,再说。”
程野看向他放在旁边的食盒。李青打开,里面还有三块熟薯。他将三块都取出,又添一包基础止血散,放到干净的布上。
“这两块石头,加你们今天指给我看的采料坡,换这些。愿不愿意?”
程野没急着拿。他先掰开一小角粮,看过里面熟透的薯肉,再问药能做什么。
李青说清只是普通外伤的辅助,不能当饭,也不能抵骨伤和灰蚀。程野转身,给同伴看自己手背上被石边擦破的口子,几个人很快商量好。
“换。坡就在东面,不远。”
他们把两片矿料交过来,粮也收进自己的篓子。一个矮个男人怕熟薯沾石粉,将里衣干净的下摆翻出来垫住,这才肯松手。
霍辛一直站在水槽边看。
“这一点,够你们几个人吃?”
程野系着断掉的篓带,头也没抬:“今早那些石头在你脚边,可没换来一口。”
霍辛脸色沉下去。
李青将空食盒合上,没等他再挑事,便说下午还会带一小袋粮到这里。有东西可换的直接来,先看货,不必交给别人代收。
这话一出,另外三个采料人都望过来。矮个男人从腰间掏出一撮扎好的干叶,问这种收不收。
叶片狭长,边缘有浅浅的白绒。李青没见过,便问怎么用。
男人说是夹在药篓里防潮的,晒干后还能垫装薄矿的木盒。他拿过自己的小篓,从最下面抽出一片,叶背仍干爽,上层的石粉却明显有些潮。
李青取出三片,夹住刚从泥边捡起的一块碎石,等了一会儿再拨开。叶片没有立刻变湿,外面的水迹倒被挤在边缘,成了几颗小珠。
他没有马上按药材收下,只问能不能留几片试装。
“这几片送你。”矮个男人说,“真用得上,再来换。”
李青接过,将叶子与矿料分开装好。明白用途之前,他不准备把这种东西放进药炉;拿来垫盒,却可以先试。
霍辛走了过来,脚下踩住一片掉在槽边的碎矿。
“下午从哪儿送?”
“还在这儿换。”
“我问从哪儿来。”
山一把短矛横在身前。霍辛身后的两个人随即分开,一人绕向硬脊,一人沿水槽外侧逼近,想把李青留在中间。
程野抱着篓子往后退了一步,忽然又停住,将无弦弓从背上取下,挡住靠近自己的木棍。
“货已换完。我们的路也该让开。”
那根木棍朝弓背压来。程野没硬扛,侧身避开,拉着矮个男人退出槽口。
山一已经向硬脊退了半步,李青顺势跟上。两人之间始终留着一伸手就能照应的距离。李青左臂护沿轻轻挡开伸来的棍端,软甲接住肩头一下擦碰,脚步没乱。
霍辛见没能将两人挤到槽里,挥手止住自己人。
“下午再来,我等着。”
李青看清他右手新缠的一道灰绳。绳从腕边垂下,末端压在槽后湿土里,一缕暗红正沿着灰纤往上爬。旁边那团熟薯残屑已经焦黑,正是瘦高男人方才带回来的东西。
这次,粮没有被吃完,而是被贴到了根口。
李青没有当场伸手拔绳。他带山一退上硬脊,程野四人也趁机从井南离开。离开槽口以后,程野绕到前方,指了自己采料的坡,和李青约好下午再来。
“他还会拦。”程野说。
“我看见了。”
“你若不来,托人说一声。我们不带着整篓在那儿等。”
李青答应。他不许诺霍辛会自行罢手,只告诉程野,下午先看硬脊上的人,山一招手再下去。
回到前哨,迟正在收拾被风吹翻的小木板。李青先问北面有没有人过来,岑说看见两个影子走到沟边,被她露面挡回去了,没有接近石桩。
三根桩仍在,料台下的浅槽也好好的。
李青让迟把药盒与矿料带回去,自己和山一留下。岑腾出一块干石面,李青打开隔盒,将从瘦高男人手里换来的短灰绳取出,铺在木片上。
他拿一小块普通热炭放到绳的一端。灰绳没有动,另一端也没立刻发热。
“只烧绳不行。”山一说。
李青把炭挪开,夹起前日留下的黑屑,放在灰绳靠前的位置。薄膜隔住自己的手,岑用长夹送来一片刚从灶边取来的温薯皮。
薯皮贴近黑屑,边缘很快卷起。绳上暗红亮了一小段,远端压着的潮布渐渐温起来。
李青将膜插进黑屑与绳之间,暖意便缓了下去。
他撤开,再让它接上,暗红又沿原来的方向爬过去。这次持续很短,薯皮里的热意不多,片刻就凉了。
岑用长夹将两者分开。
“所以昨天往粮袋上擦灰,是想让这边也连上?”
“像是在试。要牵到那条粗根上,还得铺绳、让灰贴住。”李青看向北沟,“他不能站在那里一句话就把我们的粮拿走。”
山一握住矛:“那先把绳割了。”
“短的一割就断。那条粗根旁有六个人,得先选个能站稳的地方。”
李青让岑继续守料台,迟带东西回去后尽快来接她。她熟悉矮沟边的几处高点,下午换货时从侧面看住霍辛的人;山一留在自己身边,迟守回前哨的路。
迟带净水回来时,阿雾跟着一道到了前哨。
她先听李青说完槽边的事,才蹲到灰绳旁,隔着木片摸了摸下面的土。这里没有向北延伸的新根,第三桩外发现的那截才贴近浅沟。
“我得走近才能看清那里的根。”她说,“你别只凭我摸过这里,就当沟底全是空的。”
李青拿出迟画的路形,指向浅沟外一块窄窄的平地。那地方离粮仓远,和料台隔着硬石,刚才回程他已看过,土不深,也没有粗根穿出地面。
“下午就在这里多放一个小种槽。让他看得见粮从哪儿长,但不把人带回去。”
阿雾问:“你打算种多少?”
“一小槽。能让那截黑根露出吸热的地方就够。不接主田的供能,让它单独用一份。”
李青估了时辰。地脉薯一轮约四个小时,现在开始,下午换粮时恰好能看出变化。用的是额外拨出的少量种料与供能,不需要把正在产粮的田拔掉。
阿雾沿平地边缘实地摸过土,确认底下有硬石能托住浅槽,便用普通土石拢起四边。李青去取所需的种料,山一陪他回了一趟领地。
粮袋由陈渡备好,装的是现有余粮。苏禾补了两份常用止血散,另让他们带足净水。新院那边,乔石已经把送回的薄矿摊开,选出一片更完整的,放在李青自己的铜托旁。
李青没有让乔石将五片完整矿料全切开。先前那半片能做成杯垫,新的若截得过碎,反倒失去了能挡住一整片热面的好处。
乔石听他说明想卖给修小炉的人,便取一张薄纸,按石片最大的一面描了轮廓。
“先不磨。等他们要多大,我照着做。若只是压在炉盖里,铜边还可以比你这块省些。”
“会不会散?”
“压的位置别错就不会。你这块常拿在手里,才把四边都包了。”
他将纸铺在木板上,让李青自己摸那一圈圆滑铜沿。杯子放下时稳,拿起来时手指也不会碰到石片锋利的断边。李青想了想,决定先留现有这一只自用,新的做一只供周既白看样,其余等有了价再动。
乔石答应下来。按这样的做法,一上午能做几只,不必把炉火拉到最高,也不耽误原来的薄铜料。
乔小石听见他们说杯子,端来院里装温水的铜杯,往垫子上一放。杯底比托边小一圈,恰好能稳稳落在中间。
李青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心里已经有了个可以送去试卖的成品样子。
李青吃过午饭,拿好东西再次出门。
走到前哨外,他让山一把粮袋放在背阴的干石上,自己到新拢的种槽旁蹲下。阿雾已经将槽底铺平,边上留着可以插隔板的窄缝,整槽与原有土层之间还隔着一块薄石。
李青放下少量种料,接上单独留下的供能,土里很快透出一点温意。他没有继续催长,起身拍拍膝上的泥,和山一一起退到能看见两边坡口的位置。
这份试种即使被毁,收走薄石与剩土便能撤,不会把黑根一路接进粮仓。真正要等的,是霍辛的人伸手来牵绳时,露出沟边那一段必须靠近操作的根口。
他有粮可换,有人可用,回去也有安稳的住处。霍辛想让他只能走深沟那一条路,下午便会发现,守着沟口等人低头,并不是件稳当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