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槽里的第一片叶子展开时,日头刚偏过石脊。
李青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拨开盖得太厚的一点细土。下层仍温,单独留出的供能顺着种槽底部缓缓送入,没有牵动身后料台里的浅槽。
阿雾拿薄石试了试边上的窄缝。插到底,种槽与外面的湿土便隔开了。
“真要撤,这片先插进去。”她说。
李青把石片放回手边,记住了位置。
山一在近处看北沟,岑从侧坡回来,带来一段沾泥的细灰绳。绳埋得浅,被新翻的土盖住,通向废井北面,并没绕到前哨后方。
“他们上午不止拦人。”岑说,“还有两个在铺这个。”
李青让她留住断头,别再往深处跟。灰绳落在光里,纤维间细黑的东西一动不动,碰到温热薯叶才慢慢起了暗红。
他们知道了要找什么,也知道霍辛仍得派人近处动手。
午后的空当,李青让山一守着种槽,自己回了一趟领地。新院门口,那只供他试用的小杯垫已经放到一旁,乔石正在修第二只的铜边。
他没有打断,带着手机和一片多余的薄矿回到租屋。
现实已过午,许照棠的消息刚到:七十二小时的分隔观察做完,校内长铜与拆下各件没有再出现互牵;封着的异常旧件仍留库,外围检修区恢复正常使用。
李青看了两遍时间,回了句辛苦。学校那边可以放下了,他把下午留给换货,晚上再去问薄矿的价,路程正好能顺着排开。
随后,他联系药铺,说明孟父换布时拍了伤处,也带回受伤经过。老师傅让他到铺里另见一个看外伤的熟人,照片可先帮助判断还缺什么,不能代替把人送来查看。
这一次,李青没找周既白陪。他已经知道店在哪儿,路上买了一份饭团,边等车边吃,到了店里将手机交给看伤的中年女人。
她把照片放大,先问伤处多久了,老人是否能活动脚趾,周围有没有继续变黑。
李青按孟荞和老人说过的话答;没见过的便说没见过。女人听完,只说眼前看着像久未照料好的外伤,但深处怎样,隔着照片不能定。清理与干净裹布要继续,若肿痛不减,须设法找能当面处理的人。
李青请她把要观察的变化说清楚,记在手机里。他准备次日转告孟荞,若仍不好,便和他们商量到外面看伤的办法,不让一只药包拖成无限等待。
女人将手机还给他时,又问这人身边有没有能替他换布、取水的人。
“女儿在。有两个孩子。”
“那就别让孩子到处碰伤布。照看的人也要睡觉,找得到邻居,换着来。”
李青将这件事也记下。孟荞昨日连提水都要盯着门里,今日见到能换粮的矿,第一反应仍是得先找到看父亲的人。把东西送到她手里有用,若能让她腾出半天,她自己也能把日子往前过。
付过问诊的钱,他顺路将那片备用薄矿交到周既白常收小样的柜上,电话说明只问小炉隔热垫有没有买家,整件样品晚上再带。
伙计给了他一只普通纸套,免得矿片在柜里互碰。李青将手头那片放好,没留下采料位置。
回到租屋,再进领地时,离午间试种已经过去将近四个小时。种槽那边有人守着,他没有沿用现实手机去喊,而是自己走到前哨。
山一正坐在石后喝水,见他回来,指了指沟边。
山一拿起午间留下的水囊让他喝,又把他不在时看见的情况说了:霍辛的人在北边高处探过两次,见这边有人,没敢下沟;程野他们来时,背后也没有人跟着。
李青喝过水,将手边一块干净木板交给阿雾,垫在待收的根旁。自己离开这段时间,叶子照常长,净砂已按小时从料台送回仓殿,迟只须把回收口旁的浮壳拨开。
他蹲下去,拨开叶下的一点土。一条细根绕着硬石转了半圈,到了石边便停住,没有凭空越过底下那道缝。
阿雾指给他看:“这一边土薄,长得慢。你回头想把种槽留下,就把它挪到光足的地方。”
“先用完这一趟。真要留,给前哨自己添口新鲜的。”
山一在旁边笑了:“那比每回等我从家里背来强。”
小小一畦薯叶已经铺开,根部的土鼓起几处。阿雾用木片拨开一角,底下果然露出熟悉的薯皮颜色。
“再等一会儿就能收。”她说,“只这一槽,比主田稀些。”
李青看了眼午间留的记时,小半刻钟后,整轮时长便够了。他没有提前拔给人看,先让迟去硬脊上迎程野。
程野带着那三个采料人来了,孟荞没有离开北墙,罗秉也只托同路人带来一小包碎矿。他妻子喝过水睡下了,今天先不再出来。
换货就在浅沟外靠近硬脊的一块平地。李青把粮袋放好,让来的人先挑自己能带走的量。程野四人带的矿里,完整薄片不多,碎的却收拾得干净,没有为了压重往里面灌泥。
李青留下能试的几片,付过粮,剩下的让他们带回去。他不因为有人缺粮便把所有石头都收成一样的价,程野也不再将厚石往薄料里塞。
“下回这种就不捡了。”他把不要的另放一边,“省一趟背回来。”
矮个男人带来一把白绒叶,晒得比上午更干。李青收下一小束,换给他一块粮,让他说明在哪里摘,别将混在里面的枯草一起扎进来。
东西一件件换过去,粮袋轻了一小半,脚边多出几包用布隔好的料。
一个肩背灰绳的瘦小女人在坡口站了许久,等程野几人退开才上前。
她没看石头,先盯着李青旁边的药盒。
“有药?”
“先说用什么。”
“我弟弟背上擦伤。霍辛扣着我们的药,要我把粮带回沟里,才肯把剩下的还来。”
她从衣里拿出空药纸,展开给李青看,里面还留着一点浅褐粉末。说话时,她一直按着自己的灰绳,仿佛随时怕旁边有人来夺。
“我叫戚兰。不是来替他抢粮的。”
李青让她把原来伤势说完。她弟弟是搬料时从低台摔下来,背上擦出一片伤,能走,昨日已经不再出血,霍辛却把用过的那包药收走,逼她继续跑腿。
李青把一份基础止血散拿出来,先说明自己这药只管相应用途,伤处是否还需要用,要看实际情况。他另给一包干净裹布。
“我这儿没有你弟弟用过的全部东西。人能走,就先带到能照料的地方。别为了拿这一包,把他一直留在沟里。”
戚兰捏着空纸,迟迟没接。
“他住在沟外的旧棚,不在霍辛屋里。他们不准人往南走。”
程野听见旧棚,转过头来:“那我认得。东边有条挑水的小道,不从沟口过。”
戚兰看了看他:“我背不动他。”
“我和他们抬门板。”程野指向自己的三个同伴,“把他送到井边,有能歇的地方再说。你不必一个人背。”
她终于松开灰绳,伸手接药与裹布。李青没让她先交绳,只请她说说几根绳怎么铺,哪一段有人守。
戚兰看向北侧。
“三条,都压在沟底那块黑皮上。一条走水槽,一条沿取水坡,还有一条今天往你们这里铺。我只会绑,不知道底下怎么长的。”
“药放在哪儿?”
“霍辛带着一些,剩下的在棚后木箱。他不给我拿。”
李青记住了位置。程野带一名同伴跟戚兰去旧棚,另两人留在硬脊等着接应。迟站上小道出口旁的高处,回头便能望见这边的换货平地。
戚兰临走,将背上的灰绳卸下。绳卷压了她许久,衣肩被磨出一圈毛边。她提了提空下来的肩,指给程野看弟弟住的棚顶,几个人便沿东边小道绕过去。
李青让一名采料人将水囊送到迟那里。迟就在小道出口接应,不进看不见的棚后,也不单独追人,接到伤者先送到井边有石面能坐的地方。程野听见,朝高处点了一下头,扶着戚兰跨过一块松石。
她没有把药交给别人替自己守,紧紧贴在衣里,走到转角还伸手按了一下。
人刚走,北沟响起一声骂。
瘦高男人露出半个身子,看见戚兰没背粮,提刀想追。岑从侧坡走下来,刀鞘拍在石面,将他下坡的方向挡住。
“这边有人走,退后。”
男人看了一眼岑,又看见高处的迟,不再独自追去,缩回霍辛身后。
霍辛带着另外几个人从沟口上来。他的目光先停在换货的粮袋上,很快又被一小畦新薯叶吸引过去。
“种在这里?”
李青坐在种槽旁,把手边的木片放下。
“你想换粮,就把药和别人被扣的东西拿出来。”
霍辛没接这话。他走到能看见种槽根部的地方,望见土面新露出的薯皮,呼吸不由得重了一点。
午前手下来报,这里还是一块只够落脚的空地。如今叶子已经铺开,旁边还有没用完的细土和种槽边料,霍辛的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移了一次。
李青让山一把成粮袋移到后面的硬石旁,远离正被灰绳逼近的种槽。槽里这一点,是他主动留在外面的一份;已换好粮的人则在迟身后,随时能走。
霍辛朝瘦高男人一偏头。
那人握着灰绳,绕到种槽外沿,想把绳端压进湿土。岑在侧面盯着另两人,山一守李青身边,李青没有立即去夺那条绳。
风从沟里吹上来,掀起一角包矿的布。李青将那角布压到石下,给身后的采料人留出退路,才转回目光。
第一缕暗红从灰纤里亮起。
种槽外侧两片叶子迅速失去光泽,土中的热意向同一个方向偏去。阿雾蹲在薄石后,摸到绳端下面的新根贴着石面伸展,抬手指给李青看。
“这里。还没过底石。”
李青等的就是这一处。
他取起薄石,沿窄缝插到底,切掉这一小畦向外的供能。最靠绳的那丛薯叶立刻耷下,槽内余下的根却仍留在自己的土里。
灰绳骤然绷紧。瘦高男人用力往回拉,湿土裂开一条细口,露出沟边一块巴掌宽的黑色根皮。
霍辛终于变了脸。
李青没有去抢枯掉的薯叶。他一手按住护腕,另一手持短夹,目光落在三根灰绳汇进黑皮的地方。
那一小畦已经把要找的东西,引到了他能够走近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