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陆槐看了眼石头旁的标记,“你这次没等风打到膜上才转腕。”
李青还在感受手掌的余温:“我以为得多用些晶气,才留得住。刚才那阵暖流跟上以后,反倒不用往上补。”
“那就记住它怎么跟上的。”许闻岑说,“只在你知道自己怎么收的时候才试,别因为一次顺利就把风当成一样的。”
陆槐随后接过标记,选了东侧。她没照搬李青的动作,而是先等砂粒滚过,再把护息压低,令木标从砂流上沿滑出去。到达中段时风向忽然换了,她及时收手,标记停在石块前,没有继续往前送。她回头看李青:“看来两边都不能照抄。”
“能先看出来就好。”李青说,“刚才你比我早看见底下那股风。”
小组把两枚标记取回,换手再试。第二轮李青仍选西边,却让同伴站在石墩附近观察风向,自己只负责起势与收势;第三股风果然来得更早,他按约退出,没有把刚才的成功当成可以多走两步的理由。小组仍在教习看护下把两段标记送到中点,各自说得出哪一处该停、哪一处能继续。
收工时,李青把脉晶放回盒里,发现掌心的热度还没完全散。许闻岑问他要不要留在旁边看别人练,李青摇了摇头:“够了。今天我知道这招在外面能用,但只在我看得清的那两股风里。”
陆槐拿起路线图:“我们下回可以把停点往前挪一点,还是只在外侧。”
李青看着裂隙边缘那道淡蓝的光,没有说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他想要的不再只是证明护息术能挡开浮砂,而是有一天自己走过裂口时,不必把安全寄托在同伴的下一句话上。
“先把今天这两股风练到不用猜。”他说,“我还想知道,风看不清的时候,我能不能自己回来。”
许闻岑收起布条,没替他回答。陆槐也没催他进入,只把新记下的停点位置递给他看。李青将那页路线图折好,放进自己的背包。脉晶仍是他的,暖流也仍在胸腹间;眼下,他终于有了一次可以自己走完的外侧短位,却也更清楚裂口另一边还有什么没有学会。
几天后,许闻岑带小班到城西的旧检修巷旁看一处浅层裂隙。巷子口种着几棵梧桐,风把叶子吹得翻面,地上留了大片摇晃的斑影。裂口藏在尽头的砖墙间,不到两人宽,里面能看见一段向下的石坡,壁面干燥,灵机只在近口处缓慢流动。
“今天走到白石边就折回来,不往那段石坡下去。”许闻岑站在墙边说,“一个地方看起来安静,不等于里面每一寸都一样。先把这一截走明白,知道自己从哪儿转身。”
陆槐走近几步,观察墙根的一圈苔痕。她把手掌贴在自己前臂外侧,感觉到一丝风从裂口内斜斜擦过,便收回手:“里面的风往左下走。要是沿右侧墙面,回头时会不会被这股风推偏?”
许闻岑没替她回答:“你可以站在外面再看一轮。”
李青也蹲下身,看见墙根砂粒先滚向石坡,之后才被风带回。他抬腕,试着用护息术顺着近口的风斜出一层薄膜。风在膜边上轻轻一触,他立刻收了回来。这里没有逼人的冲击,却足以让他看见:出口处的风比缓冲廊简单,方向也没有完全固定。
“这截路怎么走?”陆槐问。
“我前两天自己走过,回头点就在那块白石边。”许闻岑说。他没把路线讲完,只往旁边让开,“今天你们自己走到那里,再自己回来。我在外头看着,不报方向。”
陆槐先踏进裂口,沿右侧墙面走到白石旁。她没有急着转回来,而是蹲下看砂痕,随后绕到另一侧,贴着墙根走回外面。出来时她告诉李青,刚才站在正面只看见往里的风,绕到旁边后才发现壁面有一处凹进去的阴影,回程时能从那里辨位。她说这不是记路线图,而是要记自己走到哪儿时,眼睛能看见什么。
李青没有照陆槐的路线走。他跨过裂口,选了左侧的石面,走到白石边便停住。石坡比在外面看时陡些,转身后,入口被壁面挡住一半;那道凹痕靠近左壁,边缘有一道干燥的白线,梧桐叶影则落在更高处。他沿原路退回两步,护息膜斜贴在前臂,挡开从缝里涌出的一丝凉风。再多走几步,外头这阵风是否还会托住它,他眼下不知道。
许闻岑收起放在一旁的水壶:“今天看够了。回去别把这里想成挑战,先把它当成一条你还没走过的路。”
“我想自己走一次。”李青说,“但不是今天。”
陆槐看他一眼:“你已经能在外面撑住一阵了,还想等什么?”
“等我不只记得进来的方向。”李青指了指左壁那道白线,“我想知道走到浅处以后,转身能看见什么;还要知道风变了,护息散掉时,我还能不能照原路回来。”
陆槐没有笑他谨慎,只沿着石坡外沿走了几步,再折回那道白线旁。她给自己选了另一处回头标记,是裂口外一块缺角的砖:“那我以后要是进来,也得记得这块砖。我不想每次都只跟着别人走。”
两人各自走过一遍,也各自找到了回头的参照。树影从墙上慢慢挪开,裂口内那股风仍断续往外吹,没有因他们讨论而改变方向。李青把脉晶握在手心,没急着引气,也没有尝试越过石坡。他第一次在教习不报方向的情况下,自己挑路、自己折返;他想得到的不只是有人陪他走到浅处,而是能够判断何时该进、何时该返。
回到新院时,阿雾正把一只装满晒薯的篮子递给乔石,让他带去北墙。她另外留下半篮,够他们两人和夜里守院的人吃上几天。李青把路线图搁在桌边,先帮她把篮沿压紧,等乔石走远了才问:“今晚暖流还稳吗?”
阿雾没回答他想听的结论,只把手伸到篮底试了试藤条:“照常。你要做什么?”
“把护息术再练几次。只用我自己的晶石把膜成形,之后看看暖流能不能沿收势接上。不会催它,也不会挪走明天送北墙的那份。”
“那你自己决定停的时候。”阿雾把空篮放到墙边,“别等到我喊你。”
李青把路线图折好收进衣袋,拿着自己的脉晶走进静室。这回他在石台上放了一条短麻绳,两端各压一颗光滑的小石头。静室窄窗留着一线缝,夜风从那儿进来,绳上的细毛轻轻颤动;他用它来看膜边起落时,风有没有被带偏。李青托着脉晶引出一层护息,掌根的薄膜立稳后,才将晶石放在膝旁,沿旧路把气息收住。
麻绳没有动。李青把手腕转低,让斜面先贴住前臂,等自己能稳稳收回来,才引动那股暖流。第一回暖意经过时,膜边没塌,只把绳子中央的毛丝吹得轻轻抖了几下。他收势,绳子仍压在两颗石子之间。
他歇了一会儿,等呼吸平下去,又练第二回。暖意来得慢,薄膜先撑了一息,边缘便松开。李青没有去抓那股感觉,也没去拿脉晶加气,只顺着松开的地方收手。膜散后,他重新摆好绳子,等胸腹的暖意回到熟悉的节奏。
第三次,他把聚气和收势放得更慢。掌根成膜,小臂压出斜边,先让气息绕过自己手腕,再等那股暖流沿回路经过。膜面保持了九次呼吸。麻绳只在中央抖了抖,李青收手时,绑绳的细结还在原位。
他没有接着第四次。过了这一阵,暖意在胸腹间仍缓慢运行,却没有再次沿手臂经过。李青看着两颗石子之间静下来的绳子,明白今晚的进展并不是他想要多少就有多少;能做的是先把术法练对,等到熟悉的回流经过时接住它。
阿雾在门外问:“还练吗?”
“不了。刚才那回已经把手法记住了。”李青把脉晶收回盒中,灵气还余着。他伸手活动了下指节,腕子不酸,肩膀也没有硬绷着。外头半篮薯干已经被端上桌,灶上温着一壶清水。
他把一杯水递给阿雾,另一杯留给自己。三次试验里有两次接上暖流,一次没接住,结果并不整齐;可护息膜不再只是靠脉晶亮起的瞬间,自己的暖意也有一次真实地参与了维持。他小口喝着温水,决定明天先照常过日子,等下一次练习时再看这套动作能不能重来。
第二天傍晚,西墙边正好有一阵过堂风。乔石把篮子送走后,李青没进静室,而是在院墙旁把那条练习布重新挂起来。风从两座院屋之间穿过,时快时慢,布角时而翻起,时而贴回墙面。他想试的不是能不能让它一直飘,而是风没按自己预料来时,护息是否仍听得见他的手腕。
阿雾从院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几片薯叶:“你今天还要练?”
“就两轮。”李青将脉晶握在掌心,“昨天有一回接上暖流,第二次没接住。我想看看不是静室的风时,自己能不能收回来。”
“那你先看布角。”她把手擦干,在墙边停下,“我不替你数。”
李青先用脉晶带起护息。风贴着院墙吹过,布角忽然翻了个面。他等那股风擦到腕外,斜面才顺着手势展开;暖流经过时,膜边稳住了几次呼吸,布角从亮面旁滑过去,没有再扑上他的手背。他收势后,脉晶仍有余量。
他没有趁着这次顺利马上再来,而是等布角自己垂回墙边。第二轮风先从屋檐底下钻,随后才吹动布面。李青照着上次的顺序太早抬腕,膜刚起便被气流从下方托得鼓起。他没有用晶气补厚,顺势把手臂放低,薄膜散开时只擦过布面一角。
“刚才是先看了布,没有看它下面。”李青说。
“你看见了。”阿雾没替他找理由,“你也停下了。”
李青揉了揉手腕,等自己的呼吸平顺下来。他没有再追一轮,而是把脉晶收起,改用胸腹间那股熟悉暖意循旧路走了一遍。那不是施术,只是确认自己没有被刚才那次失败带得急起来。半晌,布角又在风里抖了抖。他才重新抬手,沿刚才散膜的动作起势,试着让边缘斜着经过布面。
这回他先看屋檐的阴影,等阴影底下的风过去,再顺势撑开护息。暖流在收势时经过一次,薄膜维持住了三息。布角偏到一边,他主动收手;风还没减,胸腹间仍有余力。
三次起势、三次收势,只有一回接上内循环,另两回都靠脉晶点起护息或及时散去。没有一项结果能让他宣布稳定,可他已能把自己的判断和资源分别看清:脉晶不必被烧光才能学会术法,暖流也不是随叫随到的替代品。若它没经过,他就让膜散掉;若风向变了,他就转腕或退出,不让任何一股力量逼自己硬撑。
阿雾把练习布解下来,叠好放到他手里:“这回够两轮了。”
“嗯。”李青接过布,望向西墙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我想把刚才那三息带去裂隙边试试。不是走更深,只是按我记得的路到白石,再回来。”
“你自己觉得呢?”阿雾问。
李青转了转手腕。它没有酸,也没有那种气息散尽后的空:“我觉得可以准备一次。脉晶带上,暖流来就接;风从下面变,我就放掉护息,照白线回来。要是还有哪件事做不到,我就不进去。”
阿雾点点头,没有把决定替他做完。李青把布收进屋,进门前又回头看了眼院墙边的风。它照旧从檐下吹过,没有听从他的手势;而他终于不需要它听话,才知道该怎么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