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点头。那天她的值守时间由两人约在日头稍斜以后,避开收布和灶边最忙的一阵。她问清楚是按多久结底薪,李青取出一份普通存粮交给她,称量的谷斗放在她眼前。她把该得的份额分成两份,一份留给眼前日用,另一份装进布袋,打算继续攒灯钱。她数得仔细,不是怕李青少给,而是要确认自己攒下的是哪一笔。
她在檐下坐了不到半个时辰,路过的人有四个。一个从工坊回来,手里多了一捆修好的绳,朝她点头便走;一个抱着空篮去取水,看见摊桌后问是不是新建的地方;第三个闻声停了半步,听说还没正式开市,便说自己今天没有东西要换。第四个是个住在核心附近的妇人,走到岔路边就停了下来。
她把篮子挂在臂弯,里面有两块旧木板,边缘磨得发亮。她问:“能在这里换粮吗?”
晒架住户没有立刻答“能”。她望了望木板,又看那人一眼:“你想拿它换什么?”
“粮。家里那只矮凳松了,想找人修。”
“那你要的可能不是粮。”住户说,“这里还没开齐,我也不想替别人答应。你若愿意,把木板先带回去;明天有人在的时候,你可以问问有没有人能修凳子。”
妇人笑了:“我绕进来本来就是想看看。木板放着也不急。”她拿手指在板边敲了两下,“要是有人能修,木板给他当料;若不能,我再想换粮。”
“这话我可以替你问,但你不必现在把板交给我。”
妇人没把木板留在桌上。她说好明天再来,转身仍沿原路去取水。等她走出一段,住户把椅子拉回檐下,没急着记下她会不会出现。
“你刚才没帮她找人。”李青说。
“我不知道谁会修凳子,也不知道她最想要什么。”
“你可以问工坊。”
“我能问。”她看着那两张空桌,“但要是她只是想换粮,明天我先问修凳子,反倒把她的事变复杂。她自己说还想来,我等她来时问清楚就行。”
李青在她对面坐下。他发现自己又想替下一步省掉等待,仿佛立刻找来工匠便能证明坊市有用。可妇人的木板还在她手里,想换什么也由她决定。此刻最需要的不是市场替她把东西收下,而是让她下次走到这里时,不必先经过李青。
傍晚值守结束,住户把底薪收好,仍将自己那份谷粮分成两包。她把靠近袋口的一份留作日常,另一份系得紧些。
“你攒出灯钱了?”
“还差一点。”她笑道,“今天有人问这地方能不能换粮,至少不是只有你会来。”
李青看着她将袋子收入自己的篮子。桌面终于有人问过,却还没有交易;坊市获得的不是一笔账,而是一个会不会再来的住户,以及她真正要修的那只凳子。下一回,得让她和可能修凳子的人在同一张桌边把需要说清楚。
第二天的值守落在午后。晒架住户比约好的时候早到了一刻,沿檐将两张桌子擦了一遍。她没把任何人的东西摆上去,只将谷斗放在靠墙的位置,又找了一块平木片垫住桌脚。李青来时,她正在试桌面是否会晃。
“你从哪儿找的木片?”
“我去工坊时看见这块料边角开裂,主人说用不上,扔掉也行。我问过能不能拿来垫桌脚,他说可以。”
“那位妇人的木板呢?”
“还在她手里。今天说会来,我不替她留东西。”
住户把木片抽出来,展示那道开裂处,又把它插回桌脚下。两张桌子终于齐平。她没有向李青展示自己能做多少,只把原来会晃的那一角压住,坐下来等人经过。
那个抱空篮的妇人果然来了。她把两块旧木板搁在膝上,没有拿到桌面,先问有没有人能修凳子。晒架住户告诉她还没问到工匠,但可以一起去坊市里看看。妇人却摇头:“我不想抱着板子去问每一个人。要是没人接,我还得把它带回来。”
住户没劝她留下,只问:“你今天是想修好凳子,还是想先把板换成粮?”
妇人看着自己的篮子,想了一会儿:“家里有吃的,凳子修好更要紧。我原本想着换些粮,再用粮请人修。可这两块板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就是不知道工坊收不收。”
“我可以陪你过去问一声。”李青说。
“今天吗?”妇人有些迟疑,“我还得去取水。”
“那就不赶今天。”晒架住户接过话,“我值到日落前。你要是愿意,可以把凳子的样子说一下,等有人路过我再问。木板仍由你自己带回去。”
妇人想了想,伸手比了比凳脚连接处的宽度。她要修的不是整张凳子,只有两根横档松开了。家里另有一截木条,但太薄,钉进去会裂。她说完便把木板重新放回篮子,提起空壶去取水。
这段话让住户知道了她的需要,却没让木板变成坊市的货物。她没有记账,也没有把尺寸写下来给谁派工,只等下一位真的有空的人经过。
不到一盏茶工夫,另一位住户抱着一小袋粮食经过。谷袋不重,结口却系得紧。他本来要去工坊找人看一根裂开的木把,走到檐下才发现晒架住户在,便问:“今天有人帮着说事?”
“看你要说什么。”她回答,“我还不知道你找谁。”
那人打开谷袋,露出里面分得整整齐齐的粮:“我有粮,想找人把木把缠牢。上回修东西,工匠说我给的粮多了;我不想再欠人情,就按一斗给。可这根把手只缠一圈麻就够,拿一斗换,我自己都觉得不合适。”
他不是不肯付粮。他不想让一次小修变成自己欠下的人情,更不愿把家里的余粮全用在一圈麻上。晒架住户看了看袋子:“你是想知道这一斗粮能换多少工,还是想找个人收粮?”
“我想知道一斗够不够请人动手。”
“这里的谷斗只给普通粮食量一个看得见的参照,不替你定工钱。”李青取来坊市预备的量斗,放到桌边,“东西大小、要花多少工夫,仍得你们自己说。”
男人将袋口放下,没有把粮倒出来。他把木把从肩后取下,拿在手里比划了一圈:“裂口到这里。麻线我有,只是不知道请人缠一遍,该给多少才合适。”
晒架住户听着他的话,又看了看空桌:“方才有位住户想修两道凳档,家里有木板,眼下在取水。她不一定要粮,先想知道谁肯接。你们要不要见一面,自己说清楚各自要什么?”
“她能把板子拿来吗?”
“我没问过,也不会替她答应。”
男人垂眼看了看木把:“可我不收木板,也不会修凳子。我跟她要是见了,也只能各自问有没有人能修。你知道哪位师傅做这个吗?”
“工坊有位师傅平日会修木具,我知道他做过把手和凳脚,只是不晓得今天有没有空。”住户说,“我先问问你们是否愿意当面说需求,再问他要不要接。”
“我得把这袋粮送回去,不能放在桌上。”男人把谷袋系好,“我可以绕回工坊时再来。如果她还在,我先听听她要修什么;若那位师傅有空,再当面谈工钱。”
他没有先放下谷袋,也没有让住户扣住木把。晒架住户点头,把他的条件复述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把“愿意看看”说成“愿意修”。男人听完才转身往核心走。
那位抱木板的妇人回来时,壶里已装满水。住户追到路边,没有催她:“有个人愿意看凳档和木板,也想看看能不能帮你修。但他不保证一定接。他刚回去放粮袋,可能晚些再经过。你想见吗?”
“你找到会修的人了?”
“还没找到。我只问了另一个带粮的人,他也要修东西。他说若你愿意见,就回来把需求说清楚。”
妇人没有立刻答应。她把水壶放下,问那人是否拿了她的木板;住户说没有;问对方是不是收了谷粮;住户也说没有。确认两边东西都还在各自手里,她才把篮子靠到桌脚边:“那我等一会儿。不是我一定要把板给他,是我想看他会怎么修。”
“好。”住户退开一步,给她留出自己决定坐不坐的位置。
妇人把两块板挪上桌沿,手仍按着板边。她没有把它们交给坊市,也没把水壶放远。晒架住户在另一张桌边把谷斗轻轻推过去,示意她若要量木板的宽度,可以用斗边作参照。她试了试,摇头说不必,木板长短她记得。
等那男人从工坊方向回来,妇人先站起来,没等住户替她开口,便问:“你也要找人修东西?”
他把木把抱在怀里:“嗯。我不会修,只是想问该怎么开口请人、工钱怎么算。”
两人把各自的东西放在同一张桌上。木板可以裁出补凳档的短料,木把也确实只差一圈麻缠;可妇人要修的是凳子,男人要修的是木把,谁都不是木匠,也都没有用对方的东西抵账。他没有问她是否愿意把板卖给自己,她也没提用木板换他的粮。两个人都带着想解决的事来了,却没法替对方解决。
晒架住户没替他们编一个交易:“工坊有位师傅平日会修木具。我去问他肯不肯来,听过你们要修什么,再由他自己说接不接。”
“要是他愿意来,我想问问木把。”男人说,“先知道工钱,我再决定修不修。”
妇人把手放在木板上:“我也想问凳脚。板子可以给他看,若要用料,我听完再说。”
“好。我只问他有没有空,不替他答应。”住户说。
她沿硬路走到工坊,男人和妇人各自把东西收回手里,留在桌边等她回来。李青没有替她先去开口。没过多久,晒架住户带着一名工坊师傅回到坊市。他手里还拿着刚修好的木把,缠线收尾平整,握上去不再硌掌。男人看了一眼自己的裂口,主动把东西递过去;师傅没有接,只问他要不要先说清楚是想修,还是只想问价。
男人说想修,但不愿按一斗粮请人缠一圈麻线。师傅把木把接过来翻看,又问他麻线是不是自己的。确认以后,他说这活不难,若由自己动手,只收一小份粮作工钱,线由主人出;若只是问做法,他也能当场说给他听,动手与否由他决定。男人听完拿回木把,说先请师傅做一遍,往后自己也学着收线。
妇人没有马上把板子交给师傅。她先问修凳脚要多少粮,师傅看过板材与她口述的尺寸,说可以取其中一块裁两条补档,工钱另算;剩料仍归她。妇人没有决定要不要用板,也没有先答应价格,只说得等把凳子带出来,看清楚后再说。师傅应下,说不会替她动料。
李青看着两边把各自的需求说完,才问:“你们都愿意明天再来吗?”
男人午前能来,妇人却要在午后收布、打水,送凳子出来只能下午。师傅明日午前有一段空当,过午便得回去处理另一件活。他们刚把各自的东西收回去,约定的时间却没有重叠。
“那就明天再碰一碰。”住户说,“先别为了见面改你们原来的安排。若师傅能来,我让你们各自知道;来不了,就另找一天。”
妇人把板子放回篮子,男人把谷袋背好。两人没有在对方身上找到买卖,却各自听到了一个可接受的修补条件;他们没能当场成交,也没把东西交给坊市。桌子上仍空着,坊市第一次替他们省下的不是往返,而是让他们直接遇见能修好物件的人,也看清三个人恰好重合的时间并不存在。
李青看着两人分开:“现在算有交易了吗?”
“还没有。”住户把量斗拿起来,“他们只说了明天再看。”
“但比昨天多了一件事。”
“多的是他们彼此知道了。至于要不要做,还得他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