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照进檐下,晒架住户将量斗放回原处。李青注意到一斗粮的刻线清楚,不会因谁手大就多盛一把;它能让人看见差多少,却没有把谈价变成按刻线收费。妇人最初以为自己要粮,后来才发现她更想修好凳子;男人带着粮来,也不是要买板子,而是想知道该怎样请人修好木把。坊市没替任何人造出需要,只让两个都开错了口的人听明白:他们缺的是同一类手艺,却不能拿彼此的东西解决。
明天两人是否会再来,仍无人替他们保证。住户到时段结束,将底薪收入布袋;她离买那盏灯又近了一点。李青把量斗收进檐下,心里第一次有了可检查的后态:若他们按约回来,下一步要解决的已不是谁能修,而是三人不能同时到场时,如何让修补仍按各自同意的条件发生。
第二天一早,晒架住户先去了工坊。
她没有替那两位居民问“什么时候修好”,只转述他们各自能来的时段。工坊师傅听完,放下手里那截刨过的木料,表示自己今天午前可以匀出一段时间,过了午还要赶另一件修造;他不愿把活带回住处,也不想让工具离开工坊。他问的是,那两件东西能不能在他走回去前送到。
住户没有替他们答应,只说会分别问。回坊市的路上,她碰见李青从河岸方向过来,便把师傅的话告诉他。
“我可以去叫人。”李青说。
“你要是去,每次都还是你在接。”她道,“我先问他们愿不愿意把东西托在这里。若不放心,或者觉得不值得,就照原来的时辰碰。”
李青没说她一定能办。他跟着住户走回坊市,那里还是两张桌子、一道檐和一只谷斗。她将前一天那块木片挪到墙边,让桌脚不再晃,然后等第一个来客。
带粮的男人来得早,背上仍是那根开裂木把。他把一小束麻线放在桌上,却没有把粮倒出来。
“师傅说午前能修。”住户说,“你不必在场。他可以按刚才说的那份粮收工钱,线用你的;修好后带回来给你看。你愿意把东西先放在这里,让他来取吗?”
男人用指甲压着裂口,转了转把手:“我不在旁边,看不出他有没有按我说的缠。”
“你可以现在当着我的面把裂处指给师傅,线也不放到别处去。我会亲自把这根把手交给他,午后由你来取;如果他做的和你要的不一样,你不必付工钱,拿回去再说。”
“他回来时你在?”
“我按说好的时段值守。若我临时不能来,会提前告诉你,不会把东西留在无人看管的桌上。”
男人看向李青。李青没有替住户保证师傅的手艺,只说:“工钱和做法是你们当面说定的。东西放在市场,是你愿意托给她保管;不放心就拿回去。”
男人再次看了看裂口,才把木把放到桌上。他把那束麻线自己绕好收回衣袋,答应只托放木把,不把私人物件和坊市混作一堆。住户将它放进檐下靠墙的空格,不压在其他物品下面。他回去时没有把谷粮留给谁,双方也没有预收工钱。
妇人午后才能到。她带着一把矮凳和那两块旧木板,凳脚走一步便摇一下。她把凳子放在桌边时,先俯身按住其中一条横档,确认它没有完全断开,才向住户说:“我今天得去收最后一幅布,不能守在这里。若师傅看过后仍是昨天说的工钱和用料,你们可以让他修;多出别的活,先停下来等我来。修好后放这里,我亲自来取。”
师傅上午修完木把便回工坊继续原先的活,下午没有再来坊市。住户把先前谈好的工钱、用料和边界一一说给妇人听:修凳脚收一小份粮,只用她带来的那块板,另一块和剩料仍由她拿走;若打开后发现还有别处松动,先停手,等她自己决定。师傅明早可以来取,若尺寸不合,他会把凳子和料原样送回,不另收工钱。
妇人摸过凳子底下松开的横档。她原先还想等师傅当面看完再答应,可这两处她已经能指出,价钱也听清了;更重要的是,她可以把自己的东西交给熟悉的住户看着,下午再来取,不必改掉收布和打水的安排。
“凳子是我的,我同意师傅明早来取。”她说,“只修我指的两处。木板先放在这儿,他用了多少,剩下的都给我留着。若要多收粮,先别动。”
晒架住户复述了一遍:“明早我亲手把凳子和这块料交给师傅。下午你自己来拿,先试过凳脚,再把约好的粮给他。我替你保管东西,不替你改条件。”
妇人看着她:“你今天在这里?”
“我能提前来一会儿,把凳子交给师傅;但我不能等他做完。”住户说,“下午我会回来值守,修好的东西放在檐下里侧,我当面收好,等你来试。”
李青在旁边听着,没有代替她保证哪天值守。他让住户自己说清楚下一次能来的时段,又确认妇人可以随时把凳子带走。她想了一会儿,点头把凳子和那块短料放进屋檐下靠墙的空处;另一块板仍留在自己的篮子里。住户帮她把矮凳脚垫稳,防止夜里碰倒,便让她去收布。
午前,师傅带着修好的木把返回。他把麻线收得匀称,裂口下方多绕了两圈,手掌握上去不再硌。他没有替男人带来任何没谈过的改动,连线头都留得清楚,方便日后主人自己拆换。
晒架住户将木把从空格里取出,当面递给来取的人。男人先摸过裂缝,再握紧、转动,试着向两边压了压。把手没有松,麻线也未滑开。他从自己的袋里量出约好的那份粮,交到师傅手里。
“这下够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轻快,“我回去给剩下那把也照着试试。”
师傅收下粮,没有叫他再把另外一件带来;男人也没有觉得欠下以后还不清的人情。他自己揣回木把,沿原路回去,打算当天就装到家里的器具上。原定的工钱没有变,物件也没有转手给坊市;他省掉的是等在工坊门口的一段时间,且亲手验过修补结果再付钱。
妇人傍晚才来。她一手拎着空布篮,一手提着一小袋粮。凳子还在檐下里侧,木料也按她说的分开放着,没有人先动过。她没有等师傅,而是坐在桌边把约好的那份粮另装成一小包;师傅若按两处横档修好,她便在自己检查之后托住户转交。若修得不合,她会把粮收回去。
她摸了一遍松开的横档,确认凳子仍是自己的东西,才把它留在熟人看得到的屋檐内侧。那块板也放在旁边,没有混进坊市的公用材料里。她明早照常收网、取水,不能守在工坊门口,但修好后会按说好的时段回来验。离开前,她回头看了两次,等晒架住户说自己明早会亲手交给师傅,才拎起水壶回河岸。
第二天午前,师傅按约来到坊市。晒架住户已从河岸收网回来,亲手把矮凳和那块木料交给他;他当着她的面检查两处横档,只要照说定的长度裁料,不必额外添木。确认范围没变,师傅才把凳子带回工坊。
到午后,他将修好的凳子送回檐下。两条横档贴合得严实,表面没有多刨去一层;余下的木料也放在旁边。晒架住户没有替妇人验货,先收在她自己的位置,等主人来。
翌日收布归来,妇人先问凳子有没有回来。她一手还拎着湿网,另一手把矮凳倒过来,指节敲过两处新木档,再把它放回地面。凳脚稳稳落下,没有哪一角翘起。她坐上去,先轻轻晃了晃,再将装粮的袋子放到一边,整个人往后一靠。凳面不宽,她仍坐得自在;这些天总要把矮凳搬到门外补网,原先一动就歪,她每次都得找石片垫住。现在她把篮子搁到脚边,伸手整理散在袋口的线,凳脚没再挪动。
“坐着试了才知道。”她松开肩膀,“不用总盯着它会不会又倒。”
她将修好的凳子推到住户身侧,重新翻看约定好的木料与尺寸。没见到多余改动,她才把那一小包粮交给住户,托她转给师傅;剩下的粮仍旧系紧,没因为满意便多给一把。两块木板有一截用不上,她带回去,师傅没有收。结清以后,她提着修好的矮凳回河岸,当晚便坐在凳上补完那张晒网。
师傅隔天路过坊市时收到工钱,照两人原先说好的份量数过,没有因多了一次代交而追加。妇人不在场,住户只说她已检查过,按约托付;若师傅想问修得如何,等下次她来时自己问。工匠点点头,回去接着原先的活计。
李青看着她把凳子放稳,才明白自己原先说的“节省往返”还不够具体。她少跑的不是一条路,而是两次抱着凳子寻找师傅、又担心人不在的行程;师傅少等的是一个无法前来的雇主,仍能在工坊按自己的时段做完修补。中间没有谁凭空多出时间,也没有把工钱压低;他们保住了原来要做的事,东西却在主人不在场时走完了双方同意的那段路。
住户清洗矮凳上沾的一点木屑,交还给主人。她没有替人收粮,也没有把木板放进自己的袋子。她只在檐下把谷斗摆回原处,往后退了一步,给刚进来的另一个住户让出桌边。
李青在门外站着,看着她把矮凳稳稳放下,想起前几日那锅等修勺而放凉的薯汤。修好的木勺仍在灶边,那次小麻烦不会因为坊市出现便消失。可从今以后,类似的物件或许不用等他再提起来、带过去、带回来。居民已经能自己把东西交到合适的人手里,也能在需要的时候回来取。
“今天这两件活,底薪照约定给吗?”住户问。
“照给。”李青说,“一件成交了,一件修好,不影响你值守的时段。”
“那我还是照上次那样分。”她把工钱里的谷粮收好,另装了一小包,“灯钱还差一点。今天能再攒一回。”
她没有因一次做成两件事便把坊市揽在自己身上,也没有要求李青给她加一份职位。她只说下一次能值到哪天,接着收起布袋,回河岸去用那把修好的凳子。
那天夜里,李青去工坊看了一眼。师傅已回到自己的活计上,没因帮两名住户修东西而耽误原先的安排;一件既定的维修还搁在架上,所需材料并不稀缺,只是先前规格不合,拿现有边料拼起来也不合适。师傅检查过后说,若能配到一截更宽的硬木,再腾出一段连续时辰,便能开工;眼下没有合适材料,他不想用拼凑的东西交差。
李青没有替他答应什么时候能修,也没让市场去找材料。木具修补已让他看见坊市能替居民找到彼此,却还没解决职业专长如何同闲置物料配上。师傅继续低头刮着手边的木刺,刨花落了一层,没把那件工作搬上桌。
回坊市时,晒架住户已走。桌脚下那块废料仍贴着地,桌面被来往的人手摸出几道浅亮的印子。李青蹲下来将谷斗放回里侧。他没想到谷粮能带来多少买卖,只记得一把木把已被主人拿去继续使用,一把矮凳也在河岸重新承住了人。空出来的那张桌子下回会有人再来,可能带着东西,也可能只想问一句谁有空;他没有要求住户把答案提前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