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完整修炼时段在周四夜里。李青没有去旧篮球场,而是独自回到领地自己的住处。门外是低声交谈和远处的木锯声,隔得不近,不至于打断他;桌上只放法本、练习册与那份可支配脉晶。他把脉晶放在一旁,没有先让它运行,静静做完护息的起落,等承台稳在胸口下方。
确认这处承接之后,他才引来一点脉晶灵息。这回他不沿着护息向前,而是让灵息从承台边缘往外探。刚开始,胸口的感觉像水面被风带起,一圈细微的浮动沿着身体散开。他想追着那圈浮动再扩一点,右肩的旧护息便先绷起来,灵息立刻沿前臂回流。
李青及时收势,胸口那层浮动退去。脉晶还在桌面,光泽没有明显变化。他没有再引第二次,坐着等呼吸平复。肩臂这点抢先反应告诉他,承台虽已能承接,却还没有独立拓开的能力;他一向熟练的护息会把任何向外的灵息都带回原路。若今日硬向外推,既看不出结果,也会让身体更疲惫。
他把手臂垂在身侧,用指腹按了按前臂外缘。气膜发作时,那里总是最先绷紧;而承台的感受在更深处,既不冷也不热,像一块刚放稳的石头。李青试着只让那块石头留在原处,不叫灵息从它向手臂走。半晌,胸口的承托仍在。他只守着它,不向外探。
这一次没有新的收获,却与先前不同:他终于能在不施展护息时,留下承台本身。过去每次他一停,所有感觉都迅速回到平常;这回停住以后,那处承接还能维持短短一段。他没有因此练到更晚,而是把脉晶收回布袋,将法本合上,听了一会儿门外住户说今天坊市来了新买家。
隔日,李青再进壶天时,阿雾正同两名住户分装药叶。她们把小筐码在桌边,准备用短车送一部分到坊市试卖。陈渡从工坊推门出来,肩上扛着一根木条,边走边问李青能不能帮着看一眼车轮卡住的地方。
李青跟着他走到河岸外沿。那道车辙还在,积水已干,石边留下两道压实的泥印。陈渡拿平直木板搭在车轮前后,先让车空着过一遍,再压上两块木料。木板两头都落稳,车轮没有歪;加了木料后,板身中间却轻轻弯了一下。
“之前装药叶时轮子往外偏,未必是地软。”陈渡用指关节敲了敲板,“可能是料放得偏一边。让他们两边各压一筐,路上就稳了。”
李青蹲下来,看木板与石面的贴合。他没有灵台,也没法从这点承重试验看见地下脉层,但陈渡的办法已经让地表问题有了答案。阿雾听完便说送筐时两边各装一半,省得再绕远路;她又问陈渡那块旧垫板能不能留给河岸当晒叶架。
“能,刨平一点就行。”陈渡说,“这木料本来就不适合压车,我改天给你们做两条横撑。”
他们三两句话便把眼前这点小麻烦安排好,没等李青作决定。李青看着短车顺着路面滚过,轮轴发出均匀的轻响。他没觉得自己的修炼被这件事打断,反而知道领地里有些问题本就该由熟悉它的人先处置。他只是在心里记下这片地将来若要承接固定设施,需要把下面结构和上面真实载荷一起看。
回到住处后,他又练了一遍承台,却没有在当晚尝试拓面。胸口下方那块承接比前次稳,脉晶的灵息从它边缘路过时,仍会被护息牵走。李青没急着加大脉晶用量,换成先不做完整护息,只让自然呼吸起落,再由承台接住那股回返的灵息。
他从最浅的一缕开始。灵息触到承台,承台没有被压开,而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李青把收势拉长,等胸口自然松开,周围的灵机也没被他立刻引进来。两三轮后,那道熟悉的细线不再只在护息结束时出现,而是在平常呼吸将落未落之际,也能被他自己认出来。
他顺着这点熟悉,让承台里的灵息贴着边缘往外走。肩臂仍有绷紧的冲动,但比前次迟了些;李青察觉它将起,便把灵息收回承台,没有让它跑到前臂。此时那处承接像水面有一道浅浅的圆纹,往外不过寸许,便又平了下去。他没有刻意让它更大,反复守住这一点,再收势回到呼吸。
这道纹不算辨出地脉,也没让他看清任何建筑或资源位置;它只是证明,灵息可以先在承台稳住,再依他的意念向外拓一点,而不必自动落入护息旧路。李青收住练习时,心里生出一种与第一次摸到承接感不同的踏实。那会儿他怕它消失,今天他知道它由自己的起息和收势而来,只要不急着往外推,便能再走一遍。
下一步要做的是把这道小小的圆纹从体内带到更复杂的环境里,让它不被周围灵机、旧护息和自己的急切打乱。等它真能稳定地向外辨认,他才能谈灵台;在此之前,他先有了一种可反复选择的练法,不需要依赖修习馆,也不需要动用安全储备。
周六下午,李青选了修习馆普通训练场的一段开放时段。后院正在修门,教习把一排木凳搬到内侧,空出靠窗的一角给自修学员。李青没有预约指导,只带了法本和那页画着小圆纹的纸。他坐下后没急着闭眼,先看清谁在场:两个学生练着最基础的吐纳,一名中年人对着墙面缓慢出掌,场地另一头有人一边收拾护具一边和教习说话。
这些人都在做各自的事,没有谁注意他。他把纸折起来收进包里,依照自己的呼吸练起护息。前臂气膜如常铺开,他等它随收势散尽,再把余息沉回承台。今天的环境比旧篮球场更杂,出掌时衣袖带风,脚下木地板偶尔传来轻震;李青没有把这些动静赶走,而是先维持住自己的起息与收束。
开始两轮都没能向外拓。每次灵息走到承台边,旁边学生的一声吐气就让李青想去听,注意一分,承接便跟着变浅。第三轮时,他索性把眼睛睁开,看那两个学生手臂起落,自己仍按平常节奏呼吸。吐纳声、脚步声、衣料摩擦都留在耳边,胸口下方那处承台没有因它们消失;他依旧能在护息收尽后找到它。
等那名中年人出掌收势,木地板有一声闷响。李青感觉到一层细微的波动从脚底向上经过,前臂却没有立刻绷起。他不追着波动走,只让承台里的灵息沿身体外缘探开浅浅一圈。那圈波动碰到时像一只手指擦过水面,短促地掠过,随后散在地板上。他能分辨出它来自地面震动,不能说那是地脉;更没有把它当成新能力已经成熟的证明。
这点不同仍让他心里亮了一下:以往他只会感到“有变化”,随后便用护息护住身体;现在他可以先保持自己的承接,再辨认变化从哪里掠过。新的感受由他决定何时起、何时收。李青试了两回,第三回脚下的震动没有再来,承台里的灵息也没有因此塌回旧路。他主动停下练习,肩头只是轻酸,呼吸平稳,剩余状态还在掌握中。
临走前,那两个学生收好垫子,问教习下周能否借用同一时段。李青收起法本,没参与他们的交谈,也没有留下能显示自己修到哪一步的练习结果。教习只把训练场钥匙收回抽屉,朝他点了点头。走到门外,他才发现太阳照在铁栏杆上,栏杆边缘留着一条细长的暖光。外面的人只看到一个练完基础课的学生,没有人知道他刚才把地面震动分成了经过身体的声响与自己维持的承接。
那晚李青回到壶天,去找陈渡借了两块旧木料,帮忙把河岸的晒叶架横撑量好。阿雾把试卖药叶换回来的几样小物摆在桌上,一只粗陶碗、两卷细绳和一把削皮小刀。她拿着小刀削去木料边缘翘起的毛刺,刀口不算锋利,削一下便停下来清理木屑。
“下次我想换个窄一些的篮子。”她说,“坊市摊位挤,药叶装在大筐里不方便摆。卖得快慢还不知道,我先试一两筐。”
李青帮她扶着横撑:“等木架稳了,窄篮放上去也好取。你先用一阵,看摊位到底够不够。”
陈渡推了推横撑,木架纹丝不动。他说可以再给她削一只浅一些的框,方便摆出叶子,又问李青什么时候有空来帮他试短车的新轴。李青答应了。他原先只是想做一点个人修炼,如今这件小架子却让他看到,地面、木料和人的手艺各自解决不同的问题;灵台将来能让他看清地脉,不代表这双眼睛可以替工匠试承重,也不能替住户判断摊位生意。
回住处时,坊市灯火已经亮起来。阿雾的新篮子还没做成,药叶能否卖得更好也没有定论,但那只粗陶碗已经放进河岸厨房,夜里吃饭时人人都能用。李青经过工坊,听见陈渡在屋里试刨刀,刨花落在地上卷成薄薄的弧。他没有叫停他们的活计,回屋关门后才拿出法本。
普通训练场那圈细纹在复杂声响里撑住了几息,这证明承台可以承受一次外界灵机的经过,却还谈不上完整开拓。法本接下来的练习要求承台回路能从自身起落延伸,并在变化过后维持方向。李青将要做的不是继续扩大那一圈,而是让它能辨出经过的东西留下了什么。
他把可支配脉晶拿在手里,估量着最近几轮的消耗。今晚已练过,肩臂略酸;若继续吸纳,外来的灵息很容易又回到熟悉的前臂。他把脉晶放回布袋,只取出那张小圆纹的纸,按纸上自己画的方向在桌面比了一遍。纹路向外,再折回;有一处折返太急,像被截断的河道。他在旁边添了一笔,让那道回路先贴住承台,再沿着自然呼吸慢慢外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