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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工匠学舍

    旅行回来后的第二天下午,李青先去了一趟学校。


    教室里空调开得足,窗外的树叶却还是热的。他把笔记本摊在桌上,听老师从上周讲到今天,偶尔低头记两行。手机一直扣在桌角,没有领地里的消息跳出来。下课铃一响,同学们挤着往外走,他才发现自己这一节课没再摸手机看时间。


    在校门边等车时,石坚发来一句话:“旧坊的软衬有人做完了,陈渡还在教陆小石拆扣件。你晚上回来,别急着找他。”


    李青读完,把手机收进衣袋。石坚已经把新人带进旧坊,没让他回来接手;陈渡只是被几个人围住,腾不出手做自己的活。


    他没有立刻返回异空间。回到宿舍后,他先把课堂笔记翻了一遍,发现有处推导漏了两步,重新从头算过,直到能讲清楚为止。等暮色压上窗沿,他才泡了杯水,坐在桌边看了会儿消息。林小满发来一张街边小店的照片,问他上次买的糕是不是更软。他回了句“那家刚蒸出来最好吃”,又问她下个周末有没有空。她还没回,他就把手机放在一旁,拿起背包。


    领地的旧坊比他离开时亮堂些。门口多摆了两双矮凳,屋里陈渡正把一枚磨损扣件递给陆小石,让他从固定槽边沿摸出那道不显眼的毛口。少年低头摸了两下,没找准,陈渡便把扣件收回来,转向另一个刚来的学员示范。


    陆小石也不恼,退到桌边,拿了块废料练习手感。


    “今天有几个人来学?”李青问。


    陈渡没抬头:“四个。常远教他们认弩机的受力点,我这边先讲扣件。田禾那头有人想学纤维分拣,她一个人顾不过来,叫我给她找个能放东西的地方。”


    “你教得过来吗?”


    陈渡把手里的扣件转了半圈:“教得过来。就是你问我校整架那头什么时候能细看,我只能说等人记住怎么不把东西弄坏以后。”


    他说得很平常,手上的活却没停。李青注意到桌上摊着三套不同磨损程度的旧件,边上的木牌写着各自从哪具弩机上卸下,最末一套才轮到他亲自判断。陈渡原本能用这半个下午琢磨压模受力,如今大半时间都在把同一句话换成不同说法,直到每个新人听懂。


    “不必把新人赶走。”李青说,“我去看看空屋。”


    “你不是刚回来?”


    “课上完了,晚上也没别的事。”李青笑了笑,“总不能每次都让你替我把时间匀出来。”


    离旧坊两条巷子,有间收拾过却一直空着的木屋。屋里原先堆过旧料,后来挪去仓边,墙角还有几根宽木条。李青站在门口看了一圈:两扇窗都能打开,靠里有整块平墙,地面不潮,进深够放两张长桌。若把这里改成学舍,旧坊就不用每回停下手头的活来教人;新人有地方试错,也不会把正在用的工具当练习件拆开。


    “你想要的是一间屋子,还是想把人都拉来上课?”阿雾问。


    她提着装好的药草篮子从隔壁经过,听见李青和陈渡谈了几句便停下。李青侧身让她看屋里:“一间能让他们自己动手的地方。人还是照自己想学的来,不是每天坐一排听陈渡讲。”


    阿雾看了眼门槛:“那边窄了,抬长料不方便。桌子可以贴墙放,中央留空。窗下别摆绒料,潮气进来会返味。”


    “你觉得要几张桌子?”


    “两张长的,一张靠门,给人先分拣、挑料。里边一张留给需要稳手做的东西。中间空出来,几个人围着看也不挤。”


    李青走进去,用脚量过门到后墙的距离,又把窗推开,试了试斜进来的风。确实如阿雾所说,靠窗一侧凉快,却不适合放需要干燥的兔绒。门边更适合初学的人先分拣,里侧能避开来回进出的脚步。


    “行,就按这个来。陈渡,你挑两张旧桌,桌面不平的先别用。学员要练的材料我出,别从旧坊正在用的件里拆。”


    “这屋收拾出来,第一堂就教什么?”陈渡问。


    李青想了想:“让田禾教兔绒。不是因为这个最容易,是外袍要做了,我正好想知道现有的绒料能做到哪一步。”


    “那得先分清哪些能用。”阿雾说,“松落的绒和草屑混在一起,得手拣。想快也不能拿梳子往兔身上硬梳。”


    陈守义牵着一只空草筐从兔舍方向回来,恰好听见最后一句。他把筐放到墙边:“这几天有一小把背绒松下来了,我收在干燥罐里。不是从兔身上剪的。两只成兔各掉了一些,幼兔那边我没碰。”


    “先只用这批。”李青说,“料不够就做窄些,别为了外袍把兔舍弄得不安生。”


    陈守义点头:“那我把罐拿来,叫田禾过目。”


    事情定得快,真正清屋却花了些工夫。几个人把残存的木条挑出来,先将发潮的碎板搬到外面晾着,再用扫帚把墙根的尘和旧草屑扫净。陈渡挑的两张桌一张长、一张短,长桌挪进里侧后略有晃动。他蹲下看榫口,发现是旧木楔缩了,不肯用一块新料直接钉死,而是从废料里找了根硬木削成薄楔,贴着榫缝慢慢敲进去。桌面稳下来时,陆小石伸手按了按,整张桌没有再晃。


    “这个也能教?”陆小石问。


    “能。但你现在先看它为什么晃。”陈渡说,“没看明白就学着钉,下一张桌子还是会歪。”


    陆小石蹲到另一侧,顺着桌脚摸过一遍,终于找到木楔露出的细边。他抬头看了看陈渡,后者没替他回答,只让他自己把那处榫口指给众人看。陆小石说清楚后,陈渡才把削楔的小刀递给他,让他拿废木练一根。


    屋里原本空空荡荡,等窗扇擦净、长桌摆好,已多了几个人的说话声。田禾带来两只浅竹匾,分开放在门边和桌下;一只装干净的白布,一只装挑出来的草屑。她把样绒倒在白布上,绒丝很轻,落下时像一小团不规则的云。


    “别一把抓。”她对围过来的新人说,“这不是要把它们拉成一条线。先看长短、看有没有粘草,再用指腹把结在一起的地方分开。绒短些,不等于不能用,只是要放在更窄的位置。”


    一个新来的学员把两根绒丝捏在指尖,越拉越紧,绒丝立刻断开。她手一顿,抬眼看田禾。


    “断了就放进短料匾。”田禾说,“它没有坏,只是不能接着当长料用。”


    那学员松了口气,把断开的绒放好,重新拿起一撮。这次她手指轻得多,慢慢分开一段草梗,又将短绒单独拨到一边。陈守义把干燥罐放在桌角,没有把更多绒料倒出来;他看着几人摸索,偶尔提醒谁把匾碰歪了,却没急着替人收拾。


    李青在旁边看了一阵,也坐到桌前。他拿了几根相对整齐的长绒试着并拢,想象它们铺在肩背内侧的宽度。料比他以为的少。他原先想到的是一件厚实的整袍,真看见每根纤维都要靠手指分开后,才意识到那样做会把眼前几只兔子几周的自然换绒都算进去。


    他把绒放回匾里:“不做整袍。先做外袍的可拆领衬,肩背加一块窄衬,其他地方用普通保温布。穿上以后能活动,拆下来也能晾。”


    “这样料够。”陈守义说,“兔子照常掉绒,攒得慢些也不要紧。”


    陶枫拿起那块耐磨布,在李青肩上比了比:“袖肘和腰侧别塞绒。你走路、抬手都要折,厚了反而拘。”


    “那就听你的。”李青转过身,让他看另一侧,“领口留宽一点,穿着别蹭下巴。”


    大家谈起尺寸时,桌边不再像陈渡一个人对着四张脸反复讲同一句话。每个人手上都有一小撮料,问题也变得具体:过短的绒放在哪,草梗夹在中间怎么取,几根接在一起会不会起结。田禾指给他们看两种纤维走向,陶枫拿旧布示范接缝该避开肩头哪处,陈守义说起兔群换绒时哪些地方最容易积草。


    李青没把整批绒都交出去。他和田禾挑出足够试做的小份,其余仍留在干燥罐里。短料先压进窄边内衬,长料留给肩背,草屑全挑净再入布袋。两名新人各自做完一段,缝线不齐,但绒层没有被扯薄。李青把样片贴在自己衣领内侧试了试,边缘有点扎,他没有说“差不多”,而是拆开一小段,让陶枫看见领口布边的折法,再请学员照着把接缝往里收。


    第二遍摸上去顺了许多。衣服还没成形,屋里却已有了第一件由新人亲手改好的东西。陈渡把旧坊那套扣件留给陆小石和常远自己看,临走前嘱咐他们只拆磨损件,不碰正在用的弩机。等他回头取木料时,陆小石正把那张桌脚的木楔削成另一种斜面,准备看看它能不能贴紧废木榫口。


    “有地方试了,手就不必一直等着我。”陈渡说。


    “你腾出来的时间先做什么?”李青问。


    “把校整架边上那处旧木座重新收紧。现在它不影响用,但再磨下去会带偏扣件。”陈渡说,“这回我能慢慢看完,不用做到一半跑去教人。”


    李青看向桌上那枚待复检的旧扣件。它还是那一枚,问题也没有突然消失;但陈渡说话时已在想自己要做的事,不再先盘算下午能不能挤出一刻钟。李青把屋里剩下的普通木料指给他:“学舍缺的桌凳从这些里出。你要修木座,先把要用的留好,别拿教学料凑。”


    “够了。”陈渡挑走两根木条,步子比进门时松快。


    天色暗下来,李青离开学舍,回学校旁的宿舍做第二天要交的作业。异空间里,阿雾和田禾把剩余绒料收好,学员仍在桌边练习;他把笔记摊开,逐道算完课堂留下的题,才去吃晚饭。


    几天后,李青回到领地时,学舍门口新添了一只窄木架。上面放着三件学员自己做的练习物:一段收边整齐的内衬、一枚修过毛口的废扣件,还有一截嵌回榫缝的木楔。陆小石正蹲在门边,拿手掌压住桌脚,叫那名学员把木楔往里再推一点。


    “别推太多,桌面会往另一边抬。”他说,“先看这条缝是不是同宽。”


    那名学员用指尖摸过两边,皱眉:“这头还是松。”


    “那再削薄一点。别拿锤子硬砸。”


    陈渡从旧坊出来,手里抱着校整架的木座。他把东西放在屋檐下,站着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进来接手。陆小石自己取了废楔,刮去一层薄木,再慢慢压入榫口。桌脚不再摇晃时,那名学员笑起来,立刻把桌上的布匾搬回靠窗的长桌。


    “你们先用,手别压在缝上。”陈渡说完,便抱起木座回旧坊。


    李青看着那张桌子被学员用起来。桌面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旧刮痕;陈渡已经抱着木座回了旧坊,田禾也只在关键处提醒,学员便自己找到了办法。李青觉得肩背松了一点:熟手能回去做自己的活,学员则有了地方练手。


    “晚上还教吗?”他问陆小石。


    “教。常远说他明天要带我们看弩机固定槽,我想先把今天这桌子弄稳,省得一会儿大家围过来又晃。”


    “那你们忙。”李青说,“别把旧桌当新料拆了就行。”


    陆小石一本正经地点头,那名学员忍不住笑了一声。李青走出学舍时,屋里很快又响起木楔刮过桌面的细声。他没有回头安排谁去做下一件事,先去兔舍看陈守义收下的绒料,再沿着通往住处的路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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