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穿过敞开的院门,带着一点干草味。屋檐下挂的衣物干得很快,可一旦碰上连日潮雨,旧坊和兔舍之间那段路就会沾满泥水,回来的人也没有一处能坐下把湿衣晾开。李青在门边停住,望见空屋那面开向晚光的窗,想到的不只是多一张桌子。
他想要一间真正舒服的暖室。冷湿的时候能脱下潮衣,烘干鞋袜,坐下来喝口热水;兔舍旁的人能把刚收好的绒料暂时放在干燥处,学舍里忙了一下午的新人也能在这里歇脚。有光、有火,再摆一张能安稳坐下来的长凳,就够了。
李青转身往仓边去,打算看看现有的木料和炉石够不够先做出基本结构。晶片的事还没有着落;在拿到真正合适的材料之前,他不准备先把窗框空着等一个想象中的颜色。
仓边有一批上次整屋后剩下的方木,另有几块寻常石料,本来预备修兔舍外侧的挡风沿。李青没有将它们一并搬走。他请陈渡先看旧屋地面和屋檐,问清哪些能挪、哪些该留。陈渡用靴底压过墙角,指着几处木梁说:“这两根能做承托,那几块石头垫炉脚够。挡风沿的料不能全拿,兔舍还要留一半。”
“就取能取的。暖室小一点也行。”
阿雾沿墙走到背风面,伸手推了推窗扇:“窗在这里,炉子不能正对着。屋里要暖,人坐的地方和烘衣的地方也分开。衣服滴下来的水别落到炉脚边。”
他们没有围着图纸谈很久。李青选了旧屋旁的一片平地,留出通往兔舍和学舍的过道;阿雾看过风向,决定炉子靠内墙,烟道沿屋顶引出去,烘衣架放在不挡窗的一侧。陈渡用两根剩料在地上摆出墙体宽度,发现原先选的位置会压住一条常走的小路,李青便把屋子往后挪了几步,少要一扇窗,换得人搬料时不用从兔舍门口绕。
“这么一来,里面能坐的地方就窄了。”陈渡说。
“够两张长凳和一张小桌就行。人多的时候,学舍也能坐。”李青拿脚尖划去多出来的边线,“我不想让大家为了修一间歇脚的屋子,反而天天绕路。”
普通建造队列排上这处暖室后,石料和木料依次从仓边送到地面,炉脚、墙骨和烟道沿着已经选好的位置落定。数小时后,李青午后离开时屋架已立起;他晚课后再回去,屋顶封好,留出的窗洞仍是普通木框。
李青先绕屋走了一圈,手掌沿着窗框和墙角摸过。他在炉膛前蹲下,看阿雾怎么留出进气口,又在她说完后自己把火口前的地面往外让了些。烟道通畅,炉火不直接吹向长凳;烘衣架离炉身留着一段距离,湿衣下方放了石槽,免得水珠顺着地面淌到坐处。
“再加一排架子,就能挂更多衣服。”常远说。
“架子满了,坐的地方就没了。”李青把一件旧布披在木架上试了试,“先做短架。真有那么多人回来都湿着,再想办法。”
石坚坐在长凳上,向后靠了靠:“这间屋是给干活的人歇脚,还是给没干活的人也坐?”
“给想坐的人。”李青说,“休息不必先干完一项活才有资格。”
石坚笑了一声:“那我算第一个占座的。”
他这话没让谁停下手里的事。田禾抱着一捆分好的干草进门,先把草束送到兔舍,再回来试坐;那名学员刚从学舍出来,袖口沾着木屑,也把手伸到炉边烘了烘。李青试着坐在靠窗处,发现背后有风,便和陈渡一起把长凳挪开半尺。另一个人嫌炉边热,阿雾把烘衣架再往后移了一截,火口前仍空着。
一场夜雨来得很快,雨点先落在瓦檐上,随后沿着屋沟连成一线。学舍散课时,几个人刚从外面搬回干料,鞋底沾着湿泥。那名学员踏进暖室,第一脚便停住,低头看自己的鞋:“我先在门边蹭干净,再往里走。”
“石槽就在这儿。”田禾把一块旧布递给她,“先擦鞋。衣服挂外侧,别挤在炉边。”
那名学员照做,把鞋上的泥刮进门旁的石槽,外衣挂上短架。她没有把整个人贴近火炉,只坐在靠墙那端,手里捧着一碗刚倒的热水。水汽升到脸前,她紧绷的肩膀慢慢落下来。
李青回来时也带着雨气。他把外套挂上去,坐在离炉火不远不近的位置,鞋袜里的凉意渐渐散开。窗上还是普通遮风板,雨声被墙挡去一层;他捧着热水喝完,衣角的水珠也慢慢停了。
“比站在旧坊檐下强。”陈渡端着一杯茶进来,手上还有木屑,“那边雨一大,风都往里灌。”
“明天看看这儿的衣服干得怎样。”李青说。
“不用等明天。”阿雾用手背碰了碰架上最外侧的布料,“火离得远,得慢慢来。但至少不会潮气全闷在一处。”
她说得对。那件外衣到睡前仍带着一点湿意,鞋袜却已经能换上干的。他把外袍从短架另一头取下,衣领有些微凉,里面却没吸进炉烟味。他坐回凳上,忽然有了小时候雨天回家后先换干袜子的轻松感。
暖室有人陆续进来,也有人喝完水就走。陈渡临走前把茶盏放进门边的木格,说明日会带新的短架样条;那名学员把擦鞋的布洗净晾在外檐。李青看着屋里渐渐空下来,才把炉火拨小。
那晚回现实宿舍时,已过了他平常做功课的时间。课堂上没弄懂的公式还在笔记本上空着,他从头推了一遍,直到每一步都能接上。做完最后一道题,窗外夜色很深,他才关灯休息。
第二天上午有课,李青按时进了教室。下课后他约了学校公开练习场的基础实战考核,问清时段与场地规矩,选择了课表允许的周末。助教说考核包含路线判断、取物和安全边界,不需要带自制装备。李青想知道的,是自己目前已经会的本事,能不能在别人看着的场地里从头到尾用得稳。
周末还有几天。他回到领地时,暖室门边的小木格已挂好茶盏,学舍里也多了一张由陆小石自己修稳的桌子。李青摸了摸桌沿,没再摇晃。他对陈渡说:“这两天先把兔绒那批做完,等我有空,再试外袍的肩背衬。”
“绒料已经分好了。”田禾把干燥罐放在桌上,“只用了松落的那一小批。余下的白布也够做领口。你这次不用从头盯着,我们先把边收出来。”
李青拿起一条试缝的内衬,在手里翻了翻。针脚还不匀,却比第一天顺眼不少。他把它贴在衣领上比了比,确实没有那么扎。他没催着赶制成衣,只和田禾约好下次一起量肩背,随后去上了当天下午的课。
从校园回来的路上,他收到林小满的回复:“这个周末有实验报告,海边先不定。下周我再看排课。”
李青回她:“好,你忙完再说。”
他把手机收起来,拎着装有课堂资料的包往宿舍走。外袍还要量肩背,暖室的木架也没做好;这些事都有各自的日子,海边等两个人都空下来再定。
下周的一个傍晚,李青赶完课堂报告,才在学舍见到田禾。
长桌被人擦得干净,绒料只摊开一小片,旁边压着两件缝到一半的内衬。窗外还亮着,斜光沿着桌面挪动。田禾拿软尺绕过李青的肩背,量到衣领下方时让他抬臂,又让他把手伸到身前。
“这儿一抬就绷。”她用粉笔在布样上点了点,“你平时背包,肩胛不能做得太窄。领口往外放一点,风进来时再靠里衬挡,不要勒着脖子。”
陶枫把普通保温布搭在李青肩上,让他转身、弯腰、抬手。布料在肘窝堆出一团,他立刻把那处折进去:“外袍的袖子得宽些,里面还要套校服或练功衣。绒只留在领口和肩背,腋下空出来。”
“像把兔子全缝在身上。”陆小石在桌边笑道。
“你穿着跑两步试试?”李青问。
陆小石马上摇头:“我怕热。”
李青也笑了。他原本以为有绒就该越厚越好,现在看着陶枫在布面上画出活动褶,才发现外袍要陪他走动,不是挂在墙上给人看的。田禾将窄领衬和肩背衬分开裁,留出扣结的位置;学员把绒料夹进双层布之间,手指沿着边缘慢慢送针。陈守义拿来的是新攒的一点松绒,数量仍不多。他把干燥罐放在桌角,只取出田禾先前挑好的那一份,剩下的继续留着。
陈渡从旧坊过来时,手里没有带扣件。他这几日腾出的空档全放在校整架木座上,给磨损的边缘换了块硬木垫片,又把原先轻微晃动的底座收紧。现在他能坐在屋里看一眼学员的针脚,再回旧坊继续调整,不必把整堂课从头讲到尾。
“木座顺手了?”李青问。
“先顺了。”陈渡把掌心在衣摆上擦了擦,“压模时再看一轮。今天这件先照陶枫说的留活动量,别把领子缝死。”
“你看,熟手空出半日,外袍就不是我一个人猜着做了。”李青说。
“衣服还是你穿。”陈渡道,“哪儿别扭,你得告诉他们。”
这句话说得实在。李青站到墙边,让田禾先用别针把布层固定,陶枫再从肩线往下试折。内衬贴在衣领里时还露出一角,他抬手去拿桌上的水,衣领便跟着往上翻。他把布角按住,指出最顶上的针脚太靠外;学员拆掉几针,将边缘往里收,再让他重复抬臂。
这回布层服帖了些。他背上自己的旧包走了一圈,肩带压住绒衬时有一点暖,手臂却能自由伸开。李青没急着说成了,坐下又站起,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剪线头,才让田禾把内衬暂时拆下来,继续收好边角。
“就按这个样子做。”他说,“外布别用新料,耐磨那块留给肩口和肘部。绒料不够的地方用普通布补,别为了看起来厚,把兔舍的份都提前用掉。”
学员把散开的线头收进小盒。李青的手机震了一下,林小满发来消息,说实验报告交上去了,问他下周日是不是有空。他看了眼桌上的裁片,回复她:“下午可以,上午我先把一件衣服试穿完。”
她回了个笑脸:“那我等你。别穿着兔绒跑来,天气还没冷呢。”
李青把手机收回口袋。几张裁片还得过一遍,暖室的衣架也要等陈渡做完;他不打算把空下来的每一个周末都填满。
外袍缝成是在再下一个有风的清晨。夜里降温,领地靠林的一面吹来干冷的风,李青套上普通内衣,再把外袍披在外面。领衬的绒层贴住下颌,却没刺得他缩脖子;肩背那块挡住风从衣缝里钻进来的凉意,手臂弯曲时也不顶住腋下。
他从小屋走到学舍,途中提起一只空水桶,又抬手把门边挂歪的木架扶正。衣料跟着动作起落,绒衬没有翻出来。到了暖室,他把外袍脱下,摸了摸肩背内侧,热意留在布层里,没闷出汗。
“能穿着做事。”李青说。
陶枫从门边看过来:“那就比挂着好。”
“你们做的第一件,我先穿几天。”
他把衣服重新披好,在炉边接过阿雾递来的热水。领口被风吹冷时,那块轻软的衬布贴住脖子;肩带压在背上,绒层没有挤成一团。李青喝完水,坐在长凳上歇了一阵,觉得这是自己穿过最合身的一件外袍。普通衣料穿起来利落,兔绒又柔软,衣服里每一处软硬都由他亲自试过。
他把外袍挂在暖室靠内的一只短架上,准备回学校前又检查了一遍扣带。常远进来取水,见他衣摆边露出一截耐磨布,问这件会不会太暖。李青说风大的时候刚好,进屋脱下也方便。常远摸了摸袖口,夸那道收边整齐,李青便指给他看是学员最后补的两针。
“以后他们也能做这个?”常远问。
“先把手上这件做明白,再看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