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次练习时段之间隔了几天。李青照常上课、回宿舍做完作业,再在公开时段练上一会儿。第三次去场地时,他没有从原来靠墙的位置开始,先把木牌摆到软垫斜前方,自己沿一条弧线走到旁侧。鞋尖越过划线的一刻,他短暂放开牵引;脚跟落地的同时,灵台重新捕捉到木牌的位置,他没有等完全站稳才动手,而是让那份新定位先收住方向,再把轻木牌拉回小半步。
木牌向前滑了一截,碰上软垫,偏出去两指宽。李青收手,呼吸没乱。他又把木牌摆回去,改变起步方向,从另一侧绕到障碍之后。这一回他在换步时松开牵引,边落脚边重定位置,落点刚稳便短短一拉,牌子滑过垫边,落入掌心。
他再做了两次,第一次木牌碰到自己的鞋侧,第二次稳稳停在掌边。李青蹲下来捡起它,拇指沿木牌磨圆的边缘搓过,心里升起的满足很小,却很实在:他仍只在近处感应,仍只牵动一块轻木牌,然而换过位置后已经能重新找准,再把它安全带回。
“今天稳多了。”练习场管理员说。
“再隔两天,我还想从另一个角度试。”李青把牌子还回去,“先别加重量。”
公开练习结束后,他没有多留,背上包回宿舍。腿脚走了一天课,仍有一点酸胀,手上却是热的。旧能力没被抬高到新的阶位,近距的定位和轻物牵引也没变强;李青把换步、重定位和短距回牵这段动作重新接起来,下一次遇上近处小物件,便多了一种能用的做法。
同月另一个周末,李青参加了第三处合法浅层勘查。那片岩层在山脊向阳的一面,清晨的露水沿石缝往下滑,薄云被风吹开时,一缕淡金日光恰好扫过地表。原本不起眼的石层忽然透出一线青黄,随日光移动,细薄的晶面依次亮起,像有人把一串颜色藏在灰岩里面。
领队让队伍停在许可线外,等太阳角度转过。他们没有先敲石头,先从能站稳的坡面沿着晶带看过去:最亮的部分很薄,厚处却浑浊发白,缝隙里还夹着碎土。熟悉晶层的勘查员拿一片普通遮光布挡住日光,再掀开。晶带重新显出色泽,却没出现灵息波动,也没有牵引周围碎石。
“这批能供能吗?”同行者问。
“不行。”勘查员说,“透光来自晶面薄层,拿去照明合适,想当脉晶用,切开也只是普通透光料。”
李青站在坡面下方,先看薄层从哪里开始,又看它在哪处被一道深色岩缝截断。他没有沿着最亮的厚晶挖,而是蹲在靠外的一段观察晨光穿透岩片的角度。薄层的色带在太阳正面很清楚,移到阴面便淡下去;几块天然脱落的小片落在岩缝边,最薄的一片透出青绿,背面却还留着粗糙石皮。
“如果要装成窗片,留这段薄的。”他说,“厚的色重,进屋后光恐怕太暗。天然边缘也别全磨掉。”
领队看过许可图,允许队伍取一段规定范围内的薄层。勘查员先用软垫托住已松动的边片,再沿岩纹缓缓分离;切下来的材料不多,足够试做几片小窗。李青付了约定的处理费用,拿走自己份额里最薄的一片。其余晶层仍留在原处,没被挖成大洞。
回程时太阳已经偏西。李青把晶片用软布包好,放进隔离盒,路上没有反复拿出来看。那片材料在手中轻得像一块削薄的玻璃,只有迎着光时才泛出一线青黄。他想起暖室现在仍是普通木窗;若这片晶料经异空间适配后能留下透光性,装进去的光会和勘查时一样有色,却不会替火炉供能。
他到宿舍时天色已暗,先把落下的课程作业写完,才进入异空间处理晶片。薄片外缘沾着少量碎界粉,隔离净化后,旧渣脱落,晶片没有裂开。李青把它举到领地入口一侧的日光下,颜色从青绿过到淡金,光斑落在手背上,不热,也没有灵力起伏。
“用它来透光。”他对阿雾说,“不接供能。”
阿雾接过晶片,转向暖室的木窗:“先挑一扇试。窗框要留普通木料承重,晶片只嵌在中间,不能整面拿它当墙。”
李青沿着木框摸过一圈,确定这次勘查所得只需支起一扇小窗。他没有把整间暖室拆开重做,而是把原先预留的一块遮风板取下,决定先让陈渡和学舍学员按晶纹切出一片大小合适的窗片,剩下的材料留作替换或日后补窗。
晶片落在案上时,木框旁的普通玻璃样板映着单一白光,晶片则把窗外的夕照分成一条青、一条金。李青拿手指挡了挡,影子在墙面上随日光偏移,像林间露水被风吹散。他想起这趟勘查真正让他停下脚步的,并不是材料名字,而是山脊上那一线清晨的色彩;等晶窗装到暖室,他也要在里面坐着看一次。
当晚他回到现实,把下周的课程安排在桌边摊开,又在旁边记下领地日程。校园课程按校历推进,领地的花期和蜂群按那里的自然时序经历;只有既有的建造队列与生产模板能在几个小时内完成。他在能赶上的公开练习旁圈了一个时段,合上日程本,准备第二天按原课表去学校。
晶片切窗那天,暖室里坐着学舍刚散课的几个人。
切料师傅沿天然纹路先刻一道浅线,手腕压下去时,晶片边缘仍崩开了一小角。碎片落在软布上,青金色的薄层没裂,只有外缘留下锯齿似的缺口。李青捏着剩下那一片,望着原先预留的窗框:若把缺角磨平,整块会再窄一寸,照进来的光也要减去一截。
“可以继续磨,磨到边齐再装。”切料师傅说。
李青把晶片转向窗外,光从断口旁穿进来,色带在桌面上抖了一下。他不舍得为追一条完美直边,把本就有限的透光面削得更小。“就留着这个边,木框往里包一点。缺角藏在下方,不影响嵌牢。”
陈渡拆开预留的普通木框,沿晶片大小重新刨出浅槽。陶枫用手压住框角,学员把木楔一根根送进榫缝;李青站在旁边看着窗框合拢,指腹沿木料内沿划过,确保玻璃薄片不会直接受力。切片不是窗的骨架,只嵌在四边木槽里,外侧再压上窄压条。
“过了这道槽,窗片就不晃了。”陈渡把木框提起来,朝两边轻轻晃了晃。
李青没有接话,只把晶片对向一束斜光。青色先落在手背,随后金色移到木桌边。那一点光不够照亮整间屋子,却足以让原本普通的窗边多出一层颜色。他请陈渡把它装在靠暖室东侧的那扇窗上,不要一次替换所有遮风板;若到了阴雨天光线太暗,其余窗仍能按原样使用。
装好的第二天清晨,李青先去学校上完课,午后才回到领地。太阳穿过新窗时,青金色斜在长凳前,随着光线慢慢移过桌沿。暖室里有人烘鞋,有人把刚整理好的兔绒摊在干布上;李青把外袍脱下来,坐到那片光落得到的地方,伸出手掌挡了一下。
他的影子在墙面多出一圈青边,金色则顺着指节落到袖口。窗片没有让屋子更热,也没替代炉火;却把那处浅层勘查的清晨带进了日常。李青端着热茶坐了很久,直到杯口的热气淡下去,才想起下一节课还有阅读要做。
“这颜色像不像那天岩面上的光?”田禾拿起一片晒干的草叶,放在窗边看了看。
“像,但在这里能坐着看。”李青说。
学员将剩下的晶片边角包好,放进普通木盒,留作日后修补。暖室从那天起多了一处能看见青金色的窗,衣物照样挂在短架上慢慢烘干,热水依旧用普通炉火烧;李青每次回来,都会挑窗下的位置坐一会儿。
校内练习也在继续。换步后的短距牵引不再只靠一次成功判断,李青每隔几天会在不同站位重复。他按公开场地的规则轮流使用区域,有时软垫边有人练步法,他便把木牌收回来等空场;场地让开后,他从斜前方移到侧面,放开牵引,等脚跟落地时重新找准,再把木牌拉回掌心。
有一回木牌在移动中偏了,他让它落地,没有追着加力。下一次换到反方向,从障碍另一边起步,木牌擦过垫角但没撞上。他把距离收短,脚步也放慢,连续两次都能在重新定位后安全牵回。管理员在边上看了一眼,说:“你现在知道什么时候该松手了。”
“要是还没找准,拉得越快越容易跑偏。”李青说。
这番话让他想起第一次考核时的软障碍。那时他只是及时停手、靠脚步走到木牌旁边完成路线;现在他能在近处换位后重新捕捉目标,再用原有的轻物牵引把它带回。变化不是凭空多出一截力量,而是动作连接得更完整,他在相同距离、相同重量下能重复做到。
当周末的课程报告交完,李青回领地时,田禾正把家边窄地翻松。她没有把整片湿地开出来,只沿着不妨碍兔舍通行的窄边划出两条浅沟,先用手摸土,确认雨水已经渗下去、地表不再黏成团,才把饱满的紫云英籽粒均匀撒开。李青跟在后面覆土,掌心压过土面时,能摸到细碎颗粒从指缝间滚落。
“种子埋得不深,先看这场雨后能不能出苗。”田禾说,“若只长出零星几株,明年就留种补播,不挪别处的根。”
李青把木盒里剩下的一半重新盖好,收回暖室干燥处。此时旧亭周边的紫云英已过花期,家边才刚播下种子;观察箱里没有蜂,原巢也仍在按自己的节律收集林缘旧花源。窗边木格里那只空蜜罐被他洗净收好,没有谁把来年的收成提前写进账里。
之后几周,李青的课程和公开练习照常往前,领地里的播种地却没有立刻冒出整齐的绿苗。雨后田禾只在边缘看到零星几株,便把沟边冲下来的薄土轻轻拨回根旁;李青去旧亭时仍沿熟悉石廊步行,捡回自然落下的坚果,蜂群照旧从成熟野花往返原巢。那只观察箱一直空着。
回暖室后,坚果被阿雾烤熟,外壳裂开时露出里面浅色的仁。李青把一颗放进嘴里,脆香里带着林地的清苦。他没有把新播种地说成已经成形的花带;家边的种子还在越冬,林缘的紫云英则留在原地结籽,眼下能亲自走到、坐下歇脚的仍是那条石廊和旧亭。
蜂箱仍没有新蜂群入住,原巢储蜜也不属于他们。李青把空箱保持原样。花期已过,家边播下的种子要经历漫长冬日,等来年出苗、开花,再观察蜂群会不会到访;他没有把某个具体收获日期先写下来。
入冬以后,校园里先是期末作业,接着是考试周。李青有两次赶不上公开练习,便在宿舍整理课堂笔记;领地里,田禾和石坚清开播种地旁的排水沟,陈渡带学员修好暖室窗框。寒潮来时,李青穿着兔绒窄领外袍去上早课,颈侧被护得暖和,肩臂仍能自由抬起记笔记。放学后的冷风钻进袖口,他回宿舍才用热水捂暖手指。现实时间没有因领地事务停下,也没有被领主世界替他补回。
领地的冬天也一天天深了。紫云英嫩苗伏在土面,边缘几株冻蔫了,浅沟中间仍有绿叶贴着土。田禾没有急着补种,只等回暖后看它们能不能重新挺起来。李青回领地时,暖室里热粥和炉火都在,大家照常吃饭、修补器具、轮班照看兔舍。原巢没有取蜜,观察箱仍空着。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许多周,校园课程按学期推进,领地里的作物和人也各有自己的休息与照料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