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学校开始新学期。李青把上一学期的讲义收进柜子,又安排新的小组报告和训练时间;家边窄地最先冒出一片嫩绿。紫云英沿两条浅沟长开,沟与沟间连成一段不宽的花地,兔舍前的路依然通畅。田禾没有说它们一定会开花,只把被泥水冲歪的几株扶正,李青则清掉沟里的淤土,让根旁积水退去。
天气渐暖,叶丛间抽出花茎。紫色花团一朵朵撑开时,李青刚结束一周的小组报告,回到领地便看见田禾站在窄地旁。窄窄两道花沟已经连成一段紫色边带,近处的花先开,后面的仍是花苞;旧亭周边原有的花丛也开始返青。田禾没有剪花,只沿着沟边慢慢走了一趟,留出兔舍前的路。李青蹲下闻到一点淡香,直起身时看见原巢前的蜂仍以林缘旧花源为主。
又过了一段晴暖日子,蜜蜂才开始落在家边的紫云英上。李青和田禾隔着几步看它们一朵朵探过花心,带着花粉飞回旧亭方向;并非每只蜂都落在新花上,也不是每个晴天都能看见。田禾记下几次来访,李青则检查观察箱入口和周围空地,没有擅自挪动原巢。
花期过去后,他们仍等了数周。暖季里李青的课程、考试和训练照常推进,领地居民照料花后结籽的枝条,并继续观察旧亭蜂群。田禾和熟悉巢况的老石确认,原巢内侧留有足够储粮,外缘才出现少量当季封盖;这批蜜来自整个林缘花期,无法只算作紫云英所产,他们不把它贴上单一花源的名目。李青只在两人确认安全后取下极少一份,余下全留给蜂群。
“只取边上这一小块。”田禾把木盒放在暖室桌上,“剩下的留给蜂群。它们春天确实来过家边的紫云英,不过原巢的花源不止这一种。”
李青揭开盒盖。蜜脾的封盖细密,蜂蜡呈浅色,边缘还留着新鲜的香气。他没有把整巢的储粮算作自己的收获;那一小块才是熟手确认能取出的余量。田禾将蜜脾分成几段,先把一小勺递给李青尝。
蜂蜜入口有淡淡的花香,甜味不厚,咽下之后才有一点清凉回甘。李青蘸了一点在热饼上,原本偏干的饼皮变软,果酱的酸味也被甜香托起来。他吃得很慢,舌尖还残留着那天林缘风里的清味。
“比我以为的更清。”他说。
田禾把其余部分封入小罐,只留出一顿饭够用的量。观察箱仍然空着,原巢蜂群也仍在旧亭;这一小份蜜经过完整花期、越冬与来年开花后才有了可取余量,下一次能否尝到,还要看蜂群自己的存量。
李青把小罐收进暖室的木格,决定把其中一部分留给往后的林缘同行。他没给那次出行定日子,只问田禾这周哪天下午不必照看花带,自己也正好没有公开练习。比起把蜜罐放进仓里等数字增加,他更想在走到旧亭后再打开它,配着热饼和林风吃完。
几天后,李青和田禾终于挑出一个都空得下来的周末午后。课表上没有临时测验,公开练习场也没有开放时段;田禾刚看过家边结籽的紫云英和旧亭旁的花后枝条,便从暖室取出小罐蜂蜜,又让阿雾把热饼用布包好。
这回同行的不止石坚和老石,还有在学舍帮陈渡做木工的陆小石。他先前只在学舍听过旧廊的路线,真正站到石拱前时,仰头看见拱顶低矮,手里提的竹筐差点碰上石沿。
“先把筐放下来。”石坚提醒,“过去再拿。”
陆小石把筐递给他,俯身跟着李青走进石廊。灯火映着脚下凹凸的石面,经过第一处折角时,身后的暖室光亮已被石墙挡住;第二个弯后,林地潮气渐渐明显,走到石拱边,风把亭下的落叶吹得翻了个面。
他在石拱内先看李青踩过那块斜石,再选旁边的干泥地出去。田禾把手里的木盒递给石坚,自己弯腰避开低矮的拱顶。他们背着带来的东西,逐个走完整条旧廊。鞋底摩擦石面的声音一前一后,走出石拱时,鞋边还沾着窄廊里的石粉。
旧亭附近比上次更干爽。紫云英花期已过,花茎上留下细小的荚壳;成熟的本地花丛仍开得更多,蜂群从巢门飞出时,绕开了他们停留的泥地。空观察箱还放在避雨处,箱板边缘没翘,里面没有蜂群入住。
陆小石把筐放到亭外,忍不住朝蜂箱走近两步。田禾抬手示意他停在原地:“看空箱就好,别把盖子掀了。原巢在那边,蜂走哪条路,咱们也别挡。”
他退回亭柱旁,望着几只蜂从花丛上空飞过。“这两边隔着那么长的路,家边那段紫云英开花时,它们会过去吗?”
“偶尔一只经过,不等于把那边当成蜜源。”田禾说,“那几株自己长好、开花、留种就够了。林缘的巢吃这里的花,也不是我们放个箱子就归我们。”
李青把热饼和小罐放到石桌上。蜂蜜罐在桌面上只占巴掌大一块,封口没有松。他看见陆小石把目光从蜂巢移到亭外的树影,便把一块饼掰开,给每个人分了半块。田禾揭开罐口,以小木片挑出一点蜜,抹在饼心。甜香混着烤面气息散开,先前走廊里带来的凉意也被热饼熨得缓了些。
陆小石尝过,眉眼一下亮了:“这真是旧亭那边采的?”
“从成熟原巢外缘取的一小块。”李青说,“花和蜂都在林缘,观察箱还没住进蜂群。我们尝到这一口就够了。”
陆小石点点头,又咬了一口。饼皮酥脆,蜜香比刚才更明显。他平日只在学舍里刨木、量料,今日却沿着一条先前不存在于日常路线中的石廊,走到了领主世界另一片林地,坐在亭子下吃到刚分来的蜜。那份甜并没有让蜂巢变成仓库,反倒叫他下意识把手里的小木片放轻,没再向巢门那边靠。
饭后,几个人没有去掏蜂巢,也没有往林子深处走。他们沿旧亭附近的熟路转了转,石坚找到一株结满小果的灌木,指给李青看其中两颗已经自然落在草根间。李青捡起一颗,掰开果壳,里面的种仁完整,表面没被虫蛀。他把几颗落果放进陆小石带来的筐里,没摘枝上的青果,也没把林缘的果种当成现成的田产。
“带回去试着种?”陆小石问。
“先留在干处,问过熟悉这类树的居民再说。”李青把果子包好,“不知道它喜什么土,拿回去就种,长不成也只是浪费。”
老石坐在亭沿,听着风吹过树叶,提起泉厅那段路:“那边的水声和这边的风不是一种。你要是带人去泉厅,不必走这条廊。”
“分开走。”李青说,“泉厅在领地西侧,回暖室也近;旧廊从新台地边进来,往返林缘。一次去一个地方,免得大家走岔。”
他们沿原路回去。陆小石过低拱时把头压得更低,第二个折角处已能看见石面上那道旧磨痕;出了领地一端,才把竹筐重新提在手里,筐沿一路轻轻碰着他的膝侧。回到暖室后,他先把落果放在窗边木盒上,再拿起一小块余下的蜂蜜饼。窗外天光透过晶片,青金色落到木盒旁,与果壳浅褐的纹理叠在一起。
李青坐在窗下,把最后一点热茶喝完。下午的光从窗面移到长凳边,光线并没有变暖,可他身上的外袍挡住了门口吹来的凉风。旧廊一头连着他们熟悉的领地,另一头是可以走到的林缘;蜂蜜、落果和路线记忆都由人亲自带回,不需要再把它们说成尚未发生的计划。
那晚陆小石把果子交给熟悉林木的居民看。对方认出是附近常见的一种坚果树种,说可以先在领地边缘试留几颗,发不发芽还得看土和水。李青只留了两颗,放在干燥木屉里,等合适时节再种;其余几颗分给当天同行的人。落果没有变成新的种植工程,却让下次去旧亭时多了一件能顺路留意的事。
再过一周,李青照旧上完周五的课,周六早上才进入领地。台地边沿的石面经过数次往返,已经被鞋底磨掉了几粒浮土。上一次收成留下的谷粒早已进入普通仓储,供暖室和学舍做饭时按量取用;这次轮作排到的新一轮普通作物也到了可收的时候。
陆小石和另一名学员沿着地边割下成熟穗子,没有动那道承接基片的接缝。陈渡在仓边接过谷筐,逐筐过秤、入储,田禾把预留的种子单独盛好,最后才把可用于日常吃用的一份送到暖室。李青跟在后面看完整个过程,期间没有叫人把产量抬高,也没把上一轮留存的数目当作这轮的保证。
收成比第一次少了一点,原因是这批作物有几株抽穗偏晚。田禾拿过两只筐与前一次留下的记数对照,不是为了追一个更大的数,只想看维护和留种的份额够不够。扣去种子、堆肥和工具损耗,剩下的一筐仍能供几顿粥饭。李青把其中一部分分给学舍,另一部分送去暖室,自己舀了一碗刚煮好的薯谷粥。
粥面浮着几粒晒软的薯丁,谷香在热气里透出来。火候没把谷粒煮散,勺子舀起时还能看见浅金色的穗仁;薯丁吸足热汤,咬开后绵软,带着一点甜。田禾把一份送到长桌另一端,陆小石端走一碗回学舍。李青吃得慢,热意落进胃里,袖口沾着的干草屑被炉边暖风吹落。他坐在晶窗下看着远处的人收好割穗的小刀,窗上的青光移过碗沿;最后一口粥凉得刚好,稠香留在唇齿间。吃完后他歇了片刻,起身去看下周要用的课程材料。
台地没有因第二轮而扩大,旧有的生产槽也没有增添;两批作物却都在这片基片上走完了生长、收取、留种和入仓。回暖室与学舍送来的两碗粥已经吃空,田边的人也沿熟悉的小路收起工具。居民知道从暖室走到新地台要绕哪块石头、在哪一处停下传筐;下次轮作排到这里时,这段路已是日常的一部分。窗外风过,草叶轻响,凉意从门缝里透进来。
午后,陈渡来到暖室取新做的木楔。桌上摊着学舍下一轮的练习料,几名学员正争论一处榫口应该留多少余量。过去他们常等陈渡每一步都看过才敢下手;如今陆小石先把自己修正过的板件放到桌上,讲他怎样用薄木片试槽,又怎样退回去刨掉过紧的边。
陈渡拿起木件,沿着接缝转了一圈。他没有说这就能交给学员独立做所有活计,只指了指两处仍需自己校准的角:“这几种可以让你们先练。承重处和门框,最后还是得让我看。”
“那就先从不承重的开始。”陆小石说,“我能把这几块配出来,再请你看一遍。”
李青端着粥碗听他们商量。学舍没让熟手一夜之间不再忙碌,却把能交给新人练的部分分了出来。陈渡继续磨校整架的底座,陆小石则接过几块可替换的窗框余料;暖室东窗坏了也有能照着做的配件,兔绒外袍的挂钩和木架也不必总等一个人腾手。
他喝完粥,起身走到门外。新台地上有人把下一批留种装入小袋,有人清理田边残梗,没人催着扩建,也没人把有限的余量说成无穷。李青站在边沿向下望,能看见领地原有的路、石廊入口和暖室屋顶;若从这里沿小路走过去,脚底会先踩到新接地基,再绕过学舍,回到自己今晚还要整理课程笔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