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花后的这一个月里,他已经数次按课表往返学校和领地。旧廊仍通向那一处林缘,家边紫云英结籽,旧亭原有花丛也随季节更替;窗片每天把不同颜色的光带进暖室,外袍在清晨凉时实实在在挡风。校内练习场那块轻木牌,他也继续借来用过几次,从斜前、侧面和障碍另一头移步,都能在短线范围内重新定位后收回。
最后一次练习结束时,管理员把木牌递还给场地保管处。李青没多做展示,只问下档练习的报名时段是否仍在周末。管理员翻过排期,告诉他可以报名,但场地规模与本档相近,仍要按轻物短距规则练;李青记下时间,把书包背好,赶上了回宿舍的公交。
周末出发前,他在暖室窗下检查了需要带的东西:热水、普通面饼、那只小蜂蜜罐,还有田禾准备的空布袋。陆小石也把一小捆普通修补木条靠在门边,准备换下观察箱檐口靠石廊一端翘起的压条。他们没有把整批谷物带走,也没打算在林缘久留。今天的目标只是沿熟悉的石廊走到旧亭,坐一阵,顺路看看花后留下的荚果是否饱满;若天气转雨,他们便从原路返回,不往更深处去。
他们出发时,暖室正好有几个人准备去泉厅。李青把旧廊入口和西侧石道分别指给同行的人看,叮嘱去泉厅的几人认准石壁上的白纹。阿雾接过备用灯,留在暖室看火;李青、田禾、石坚和陆小石一道往旧亭去,陆小石肩上扛着那捆修补木条。
到林缘时,旧亭檐下落了几片湿叶。紫云英的花期已过,荚果仍挂在枝头;蜂群从原巢进出,观察箱底部干爽,空木条上没有蜂蜡。田禾蹲下看一株被雨水压歪的花茎,李青扶住枝条,等她把根旁泥土轻轻拢回,旁边的水顺势流进草根间,没有积成坑。
“这几支结荚了。”田禾说,“后面那几株还没饱满,得再等些日子。”
“能把种子留住就行。”李青把手上的泥在草边擦掉,“家边那段也等它自己结籽。下回要不要扩,再看出苗和越冬情况,不提前把蜂蜜算进去。”
他们没再取蜂蜜,也没动巢。小罐里只剩够一人份的薄薄一层,李青把它抹在切开的面饼上,递给田禾和石坚分着吃。甜味很快被风吹散,可坐在亭下那会儿,所有人都知道这口蜜从何处来,也知道它的份量为什么只有这么一点。
返程时,石坚拎着空布袋,陆小石提着一小捆从暖室带来的普通修补木条,要给观察箱檐口靠石廊一端换掉那根翘起的压条。几个人沿原路走回,转过低廊和两道弯,回到台地边时天还亮着。修补只花了片刻,那一端的压条重新贴住箱檐,蜂箱仍旧空着。
傍晚,李青回到现实,洗去指缝里的泥,打开电脑完成本周作业。课程页面上还列着下一周的阅读和小组讨论;他把周末练习的时间记到日程旁,又将领地里要留给新播种的谷粒写在另一页。两边的事没有互相替代:现实里要交的作业不会因领地产出而消失,领地里也没人替他完成校内练习。
春末一场冷雨过后,风穿过校园。李青穿着那件兔绒窄领外袍去上早课,领口贴住颈侧,不妨碍肩臂动作;中午放晴后,他把外袍搭在椅背上。课后去公开场地练习时,他照旧换回轻便衣物,把同一块木牌放在划线以内,停步、重新定位、短距牵回,一套动作做得平稳。他收起木牌,去公告栏前看下档练习的日期。
入夜后,他走进暖室。窗外没有夕阳,晶片只映着室内灯火,青金色沿木框内缘泛开;桌上的薯谷粥还温热,外袍挂在门边,学舍里传来陆小石刨木的轻响。更远些,旧廊入口仍藏在台地旁,另一端的林缘有原巢、空箱和被雨洗过的花叶;西侧泉厅的水声则隔着领地石层传来,和旧廊并不相连。
李青坐到窗下,拿勺子把碗底最后一点粥舀起来。新台地再有一轮留种和收取,路线仍只是一条窄廊,蜜也不过一小罐;可他能从这里出发,亲脚走到林缘,再带着风、果壳和一点甜味回来。领地没有突然变成更高的阶段,日子却多了几处真实可去的地方,也有更多人能把手艺接过去。
他把空碗放到木格上,拉好外袍的窄领,临睡前翻开明天的课程讲义。书页上密密的注释和窗边的青金光落在同一张桌面上。等他关灯,暖室里只剩炉火轻响;领地的生产照常按既定安排继续,蜂群仍守着旧亭原巢,花株依着自己的时令生长,而李青第二天还得按时去学校。
又过了十来天,李青的课程进入一段连续的小组讨论。他周三一早出门,晚上才回宿舍;这天公开练习时段恰好与讨论撞在一起,他便没有赶去场地。田禾留在领地照看花株,陆小石则带着学舍里做好的两根备用压条,准备去旧亭看看观察箱靠亭柱一端的檐口;上次修好的是靠石廊的一侧,这回雨后田禾发现另一头也有压条松翘。
“你们要两个人走?”李青临出门前问。
“石坚也去。”陆小石说,“田禾说林缘那边刚下过雨,原巢飞得少,正好从远处看花。我们只换压条,不碰巢。老石今天要留在领地修浴室火台。”
李青听过他们准备的路线,没让人把所有细节再报一遍。他把手里的课程资料装进包里,只叮嘱带上灯和水,回程仍走原廊。三个人都已实际穿过石道,知道低拱和斜石在哪里;这次从暖室出发,他自己要去现实上课,并不能跟着同行。
课堂讨论拖到了傍晚。李青从教学楼出来时天已暗,手机里收到田禾的消息:他们走到旧亭,压条换好,花株没被雨冲倒,已经沿原路回来。消息只有几句,可李青读到“回来”两个字时,肩膀还是松了下来。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赶车回宿舍,晚饭后才进入领地。
旧廊入口边的提灯已经归位,石阶上的草叶被踩出一道浅痕。暖室里,陆小石把翘起的旧压条放在桌角,新压条的两头削成圆角,刚好压住观察箱的檐口,雨水不会从那条缝里滴进去。他正用剩余木料比对另一根的长度,见李青进来便抬手招呼。
“回来时没绕错?”李青问。
“到第二个弯,石坚先过斜石,我跟着他的脚印走。”陆小石说,“回程从石拱看见旧亭柱,进廊后反而比去时认得快。”
田禾把湿了的外套挂到短架上:“林缘的花少开了两朵,蜂都留在成熟花丛那边。那只箱子还是空的,我们看完檐口就回了。新芽里有一株还软,石坚在旁边插了根细枝,没折花茎。”
她说话时手上沾着一点泥,正用温水洗掉。李青看向桌角的旧木条,发现其中一端有一道蜂蜡似的淡黄痕迹。他抬眼看她,田禾马上摇头:“不是从巢里带的。亭柱下有块旧木片,可能是以前留在那儿的树脂;我们没碰巢,只把它捡在路边免得踩到。”
李青拿起来闻了闻,只有木头和雨水气味。他把木条放回桌角,没再追问。陆小石已把新压条卡进箱檐的凹处,手指压住两端,试了试是否容易滑脱;那只空箱在他手里仍只是木箱,原巢则留在林缘,隔着一段距离照常运作。
“下回我也能自己走一趟。”陆小石把手掌上的木屑拍去,“路上两个弯记住就行。到那边先看脚下,别从亭子后面绕。”
“下回想去,叫上一个熟路的人。”李青说,“旧亭和花丛附近可以走,再往林子深处就别去了。”
陆小石点头,将新压条和窗框余料归到同一只木盒里,方便学舍下一次做修补练习。暖室的灯映过晶片,桌角那段旧木条显出浅浅的纹路;李青脱下外袍挂好,洗过手,坐下来补完白天没来得及整理的课堂笔记。
随后几个无课的下午,他仍按自己的安排去公开练习场。换步重定位已经能连续做稳,但他没有拿新能力去抢场地或炫给同学看,只在短线内练不同的角度;碰到有人要用软垫,他就等一轮。一次木牌弹到鞋边,他退开一步先确认旁人没被碰到,才捡回起点重新练。训练之外的时间留给课程和休息,他没有因为领地事务便让现实生活停下来。
田禾与石坚又单独沿旧廊去了一次林缘。午后下过一场雨,风从领地西侧吹来,带着潮凉;田禾看过家边结籽的紫云英,确认土壤没有积水,便决定去旧亭看看前次修好的观察箱檐口是否经得住雨水,也顺路查看花后枝条。两人约在暖室门边碰头,各自带了提灯和一只空布袋。
这趟没有李青在前面领路。石坚先跨过领地一侧低拱,抬灯往窄廊里照,确认石阶边没有积水才侧身进去。田禾跟上时,把手掌贴着墙面走过第一个折角;第二个弯处,石坚停下来等她,不催着赶路。两人看清那道浅白石纹后才继续往下,脚步声在穹顶下绕了一圈,随后被林地传来的风声盖住。
走出林缘石拱时,石坚先迈到那块干泥地,回身扶了田禾一把。旧亭檐角有一片叶子卷成筒状,雨水沿木柱滴到地上;观察箱靠亭柱一端的压条仍贴在檐槽里,边沿干燥,没有雨水渗入。田禾沿着箱檐摸了一遍,确认前次换上的木条没有松动,便收回手,没有掀开箱盖。
他们没有打开空箱。田禾沿着花株外侧慢慢走,看到几片叶子被雨打低,茎根仍扎在原地。她用指腹把一片积在芽心里的湿叶轻轻挑开,叶梗没有折,泥也没漫到箱子那边。花后枝条已有些发干,家边窄地结出的荚果也还不够饱满;她把一段倒伏的细枝扶回土边,压住根旁松散的一圈土。
“今年结的籽能留到下一季吗?”石坚问。
“得看荚果能不能成熟、籽粒能不能留住。”田禾说,“旧亭原来的花丛还在,家边这次播的也要等它自己结籽。两处都照看,来年再看哪边长得好。”
她站起来往蜂巢方向看。雨后的成熟花丛收了些颜色,巢门边的蜂比晴天时少,却仍有几只进出。她没往前靠,石坚也没有接近巢门,只把布袋放在脚边。林缘的风从亭后吹过,几颗自然落下的坚果滚到他们脚边。
田禾弯腰捡起果子,检查外壳没有裂损,便装进布袋。她和石坚绕亭走到原路标记处,远处的花丛在暮色里已看不清细节,两人便不再向树林深处走。石坚举灯回照,认出旧亭门槛和那块斜石;田禾先避开湿滑处,走到石拱边等他跟上。
回程时,石坚在岔口辨出那道白纹,田禾沿着他选的低处回到旧廊。两个人不再需要沿地面一段段找先前的浅划痕,拐弯时都知道提灯该照哪一侧。路仍窄,脚仍要试过湿石,可石廊两端的位置已经落在他们自己的记忆里。领地一端的灯火显出来时,田禾回头看了看林缘石拱,等石坚先走出窄口。
两人走回领地一端的低拱时,暖室灯火照出鞋边的泥点。几颗落果跟他们一起回来了;压条仍稳稳贴在观察箱檐口,蜂巢和成熟花丛仍留在旧亭附近,没有因为他们的出行而改变去处。那条短廊不再只是李青亲自带人走过的发现,田禾和石坚也能按自己的目的走过去,再把脚下的路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