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购清单送出后,他们先用现成的软衬和普通金属片做了护肩内衬样件。锻炉要几天才能送到领地,李青没有让陈渡假装已经会锻造;陈渡则用这段时间把肩带做成两种长度,找出适合轻装与背负的扣法。李青把样件穿上,背起一捆木条,在坊里绕了一圈。软衬把重量分开了,肩头没有被扣件硌住。他放下木条时,外侧仍有一小段金属片翘起,擦过衣袖。
“这边得磨圆。”陈渡说,“不然抬手会勾住布。”
他取来锉刀,坐下来慢慢修边。第一遍还留着一点毛刺,他指腹摸到后停下,又磨了几下,直到布料从边上滑过去没有挂住。李青把护肩重新穿好,抬臂、放下,再转身背起木条。金属片没有再勾袖口。它还不是整套装备,却已经可以在坊里搬料时护住肩头。
新炉送到时,陈渡先检查炉膛、夹钳与锤面,确认没有运输磕损才照着图样试烧一块薄铁片。热色变化比他预想快,他夹料翻面的动作慢了半拍,铁片边沿便软塌下来。陈渡没有把它硬压成护肩的一部分,而是趁料还可处理,将塌下的边角剪掉,留作练习片。他重调夹持位置,缩短加热时间,再试一块。
第二片形状稳了些。陈渡敲平边缘,学员把木柄、内衬和扣带送到案边;李青站在炉旁看温度和用料,没有代替他决定什么时候落锤。陈渡把铁片压成护肩的外沿骨架,放凉后先装到软衬上。肩头重量比样件沉,抬臂时前端略有下坠。他拆开扣带,把骨架的弧度往里收了些,再让李青背上木条试走。第二次,肩带没有滑,外沿也没有挡住手臂。
陈渡看着成形的护肩,呼出一口气:“这个可以带去谷坡。刀和镐还欠料,也欠我手上的功夫。”
“先把它用起来。”李青取下护肩递回给他,“短刀、镐头我们按用途做,别为了凑齐一套就拿不合适的铁料硬锻。”
陈渡把护肩重新挂上架,没有当成完成任务的陈列品。他叫学员把木柄的尺寸再核一遍,又在炉台边留出两块练习料。李青问他还想从哪一步开始,陈渡指了指被烧塌的第一片:“等找来更耐磨的铁,我想先做镐头。短刀刃薄,犯一次错就废得快;镐头能从柄座和受力面开始摸。我把这两处做好,再学刃口。”
李青答应下来。走出炼器坊时,他手上有一副能搬料的轻护肩,工位上有了炉具与愿意学金属工艺的人,但适合下一件工具的材料仍没有着落。谷坡的雨已经停了两天,阿雾先前提过新冲开的坡脚可能露出不同石层。李青约好周末同她去看,不把猜测当矿藏,也不让刚添的锻炉空等一个凭空出现的答案。
周末一早,李青把现实里的课本和水壶收进包,确认当天没有要交的作业,才踏进界种。领地的晨光落在田垄上,薄雾还挂在低处。阿雾已经在窄台地等他,脚边放着两把短柄铲和一捆绳。
“从这里绕过去,能看见雨水冲开的那条沟。”她说,“上回我只是远远看见颜色不一样,没动它。土还松,不能站在坡沿往下掏。”
李青接过绳,先看了她选的路线。谷坡不算高,山脊另一侧却有一段碎石坡,落脚处被水刷出浅沟。下边长着一丛半人高的硬叶灌木,枝条横着挡在最窄的一段路口。阿雾指给他看的青灰色只露出一小片,混在泥土和石屑间,远看像一块潮湿的旧砖。
“我们先从侧面上,不站在松土上。”李青把绳的一端绕过稳固的树根,拉了两下,“你看上缘,我沿着沟边找能踩实的地方。要是石层空了,先退出来。”
阿雾点头:“我带了木楔。真要取样也只从露头边上动,不掏下面。”
他们沿坡侧走了一段,等地势缓下来,才从硬叶灌木的另一边靠近露头。李青蹲下去,用木柄轻轻刮开覆在表面的薄土,没有把手伸进石缝。他先刮出一点青灰粉末,拈在指腹搓开;粉末里混着细碎亮点,沾水后颜色更深。阿雾没说它是什么,只把一块松动的土石挪到旁边,让出更完整的一角。
露出的石层沿坡脚斜向下,宽度不过两尺,往里便被硬土和碎石盖住。李青用木楔敲了敲,回声发闷,只有外沿一截略脆。他让阿雾往后退些,自己从已经裂开的边缘取下一块拇指大的碎片。碎片表面有青色细纹,断面却是灰黑,夹着稀疏的金属光泽。
“像矿,但这点东西还不能说明里面有多少。”他说。
“也可能只是沿坡滚下来的。”阿雾把碎片接过去,凑到眼前看了看,“你看这条纹,顺着石层走。要是上面没有更长的一段,我们拿回去也只是一块怪石头。”
李青把碎片装进布袋,没有再往深处挖。他们顺着露头向上找,发现青纹只在一段约三步长的坡面间断出现。雨水把表层冲掉了一些,下面的石层仍压在密实土层里;再向下,坡度变陡,碎石有松动的痕迹。阿雾在上缘插了两根木标,李青沿能站人的一侧量了大致范围,顺手把绳固定点挪到可以让后续取样人员从侧面靠近的位置。
“这条路能上来,但不能让人一窝蜂挤在坡沿。”李青说,“先把露头宽度和能安全站的位置记住。要是里面真有料,再决定开多大口。”
阿雾望着那条灰青交错的石线:“你不打算带守卫来多挖一点?”
“带人之前得先知道这是什么。”李青把木楔收回袋里,“挖下来再说,危险和储量都不会因为我们想要就变得更好。”
她笑了笑:“陈渡要的耐磨料,刚好有个能问的地方。”
李青看了眼坡脚。此前他不会把这片地方当成答案,现在也不打算因为一块石片就把它叫作矿。可它确实给了工坊一个具体的问题:如果这层石料能制成工具刃,领地就不必每次都等外面送成品;如果不合用,他们也只损失了一段短路程和一块样料。
两人沿原路退回。李青把上坡和回身的落脚处告诉阿雾,阿雾则在图上补了那段被灌木挡住的弯道。回到聚落边缘时,陈渡正整理新炉旁的练习铁片。他把护肩搁在工作案上,已把扣带改成两档,供轻装和背负时分别调整。
“有东西了?”他问。
李青没先递袋子,先把坡面画在木片上,标出露头的长度、下方松土和能够站人的窄处。陈渡盯着图看了一会儿:“真能从外沿取料的话,我想用它试镐头。但不能拿这点小样就开炉。得知道它会不会脆,锻的时候听不听话。”
“所以先拿给现实的工坊看。”李青说,“只带这块,不把整片坡挖开。”
陈渡把布袋接过去,没有拆开:“你带回来前先按通道条件处理过了吗?”
“只拿了一块已经松动的表层,进来时按原来的适配流程逐步处理。没有把整段矿石直接带进来。”李青把袋子取回,等阿雾把路线图上的位置补完整,才离开领地。
现实的专业工坊在一条不太起眼的街里,门脸窄,里头却排着几张厚实的工作台。李青照约定把小样交给师傅,没说它来自哪里,只说想知道适不适合做工具刃,是否值得带回一批。他付了检测费,站在桌边看师傅先掂重量,再用小锉在断面上划过。青灰粉末蹭到白布上,亮点在灯下显得稀疏。
师傅取了另一块常见铁料作对照,用夹具固定小样,磨出一条窄边。火花不密,亮点也没有延伸成均匀的纹路。他换了较细的磨石,重新压了几下,才抬头问:“你想拿它做什么?如果当灵材卖,品相一般。导灵性不够,里面的纹也断,不能当晶料看。”
“做镐头呢?”
“要看耐磨和韧性。镐尖不能一碰硬石就崩。”师傅没有急着给结论,拿起小锤在边缘敲了两下,确认没有裂开,才用手指点着窄边,“这块的硬度不错,纹理也有方向。要做整把刀不合适,做工具刃倒能试。我可以用这一小块做个镐头样件,但你得接受它只是样件,不能拿它推断整条矿带。”
李青问清了工费、需要补的常规钢料和交付时间,又让师傅把能做的规格写在单子上。他没有把矿石托付成一件永久外包的货,而是先花一笔小额费用换取验证:师傅会用样料和常规钢料结合,做一枚适用于短柄镐的刃头;同时把基础炉具和低阶锻造图样的价格分开列出,若矿料真合用,李青可以带回领地自行尝试。
“你已经有会锻的人?”师傅看见他问得细,随口问了一句。
“有人会做扣件和软衬,金属锻造还在学。”李青说,“我不想让他从一把成品里猜整套工艺。”
师傅把订单单据推到他面前:“那你要图样时把你现有炉子的大小也量好。火候不是拿张纸就会,但尺寸对不上更没法练。”
李青记下这句,带着收据离开。回校的路上,他收到方越发来的消息,问周四那半小时照不照旧。他看了眼日历,回复说照旧,随后在备忘录里把周末的空档标出来:等样镐做好,回谷坡试用。锻锋术还没买,比赛也还没举行,他不会让一件矿石替自己提前兑现所有成长;先确定它能不能帮上忙。
样镐取回那天,师傅把刃头装在一根普通短柄上,柄尾留了拆换的位置。李青在店里先试着举了几下,重量比普通铁镐略沉,刃口没有锋利到容易崩裂的程度。师傅提醒他只在低硬度材料上试,不要拿它去砸坚石。李青付清尾款,把镐头和图样分别收好,又买下一块与样品同批、未经处理的边角料,留给陈渡练手。
他回到领地时,陈渡和几名学员正在整理新炉旁的夹具。李青把镐头放到案上,先让陈渡看刃口和柄座,再把尺寸图摊开。陈渡没有急着拿起来挥,而是用指甲顺着刃口两侧轻轻刮过,确认两边厚度不同;他又对照图样看了柄座宽度,问李青:“你要拿它去坡上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