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樱和沈曼如回到顾家时,餐厅里已经摆了两张长桌。
原本能坐十个人的主桌被往外挪了半米,旁边又拼了一张圆桌。椅子不够,佣人从储物间搬出几把折叠椅,椅背颜色不一,挤在餐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楚月琴握着手机站在桌边,电话没挂,指令一句接一句往外派。
“那道鱼别放香菜,孩子不吃。二叔吃不得油腻,单独给他煮一份。还有阿远家的小儿子要喝果汁,别上冰的。”
楚天行在旁边接过一托盘青菜,刚转身,又被喊住了。
“姐,厨房说蒸蛋得现做。”
“那就现做。你是主人,这种事情还要来问我?”
楚天行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把托盘搁到桌沿,转身进了厨房。
沈曼如站在门口,看着餐厅里来回奔走的人。
楚天行从厨房出来,袖口沾了点汤汁。他刚要开口,沈曼如已经把画纸递给了顾青樱。
“我去换身衣服,马上下来帮忙。”
顾青樱拉住她。
“去花房。”
“可是厨房……”
“螃蟹还没画完。”
沈曼如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那幅海景重新挂回了窗边。小螃蟹孤零零缩在右下角,身子只画了一半,细腿成了三条。它旁边那片海还缺一层颜色,原本柔和的蓝,被一道折痕硬生生分成了两块。
沈曼如握着画纸的手,慢慢松开了。
“它确实还没画完。”
顾青樱引着她进了花房,顺手带上门。
门隔去了些声音,餐厅里的椅子拖动声、楚月琴吆喝人的动静,还是一阵一阵渗了进来。
沈曼如把新买的画纸搁在矮桌上,捧起那幅海景。顾青樱打开颜料盒,把还能用的颜色重新归置好。
“你不去帮忙,真的没关系吗?”
“这是爸爸请的客人。”
“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那就让他多忙一会儿。”
沈曼如转头看女儿,愣了一下。
顾青樱在画架前坐下。“你以前也是一个人忙过来的。”
沈曼如垂下眼,指腹轻轻擦过画布上的折痕。
“我只是觉得,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总不能让场面太难看。”
“场面难看,是人太多、菜太杂、椅子不够。”
顾青樱捏起细笔,蘸了点赭红。
“跟你去不去厨房,没有关系。”
沈曼如接过笔,重新俯到画布前。
她先把螃蟹缺的那两条腿补上,再把海水的颜色一点点调匀。外头不时传来楚天行的道歉声——先是说果汁马上送到,隔了一会儿又解释,蒸蛋还得再等几分钟。
楚月琴的声音很快盖了过去。
“天行,你去看看二叔那桌。阿远家的孩子怎么还没到?还有,曼如呢?”
“她在花房。”
“这种时候去花房做什么?去叫她。”
脚步声朝花房来了。
门上敲了两下。
“曼如,出来招呼一下客人。”
沈曼如笔下的动作没停。
“你先忙。”
门外静了一会儿。
“厨房正缺人手,你出来搭把手。”
“厨房有厨师。”
楚天行的声音沉了下来。“今天是我请客,你至少也该……”
“你请的客人,你自己招待。”
花房里,只剩笔尖蹭过画布的细响。
顾青樱看着母亲的手。那只手没有抖,落笔的位置也比前几次稳。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片刻,终究是走了。
沈曼如继续给海面补色,过了一会儿,轻声问:“我刚才是不是说得太直接了?”
“没有。”
“你爸大概会觉得我不给他面子。”
“他请客的时候,也没问过你要不要给。”
沈曼如到底还是笑了。
晚饭一开始,餐厅里的声音就越发杂了。有人嫌鱼凉了,有人嫌座位挨着门口,还有人临时要把一整盘辣菜换成清淡的。两个孩子绕着桌子追跑,一个撞翻了果汁,橙色的汁水顺着桌布一路淌到地毯上。
楚天行弯腰擦地,擦到一半,又被楚月琴喊去拿餐具。
餐具刚送过去,二叔又说汤咸了。楚天行只好让厨房重煮一锅,自己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等。
往常这个家里,大事小事总少不了周婶的身影。今天她只照着楚天行早上的吩咐,收拾他的房间和衣物,餐厅里临时冒出来的那些要求,她一概不肯越过沈曼如的安排去接手。
楚天行这才明白,这顿晚饭不会因为他往主位一坐,就自动变得井井有条。
夜里八点,最后一道菜还没上桌。
楚月琴看着空出来的几个盘子,压着嗓子埋怨:“你平时不是念叨,曼如天天在家享福吗?怎么连顿饭都张罗不好?”
楚天行手里还端着一碗刚蒸好的蛋。
“她今天压根没管。”
“那你就去叫她。”
楚天行把碗放到桌上,转身进了花房。
里面亮着一盏暖灯。
海面补好了一半,小螃蟹的身子也添上了暗红色。顾青樱端着一碗热面坐在矮桌旁,手边还搁着另一碗。
“妈,先吃。”
沈曼如放下画笔,接过筷子。
楚天行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娘俩,嗓子里压着火。
“家里那么多人在餐厅等着,你们倒好,在这儿吃起面来了。”
沈曼如抬起头。“你请的客人,吃完了?”
“曼如,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说风凉话?我为了这顿饭忙成什么样,你看不见吗?”
“看见了。”
“看见了还不出去帮忙?”
沈曼如低头挑起一筷子面,声音很轻。“我今天没答应过帮忙。”
楚天行被这句话堵在原地,一个字都接不上。
餐厅那边又有人喊他。
“天行,果汁不够了!”
他闭了闭眼,转身往外走。刚到门口,楚月琴的催促又从背后追了上来。
“白吃白住还这么多事,自己不会少提几个要求吗?”
这话没冲着谁,却清清楚楚落进了餐厅每个人的耳朵里。
满屋嘈杂猛地静了一瞬。
二叔搁下筷子,脸上有些挂不住。阿远的妻子把孩子拽回身边,不许他再乱跑。
楚天行站在餐桌旁,手指死死掐着果汁瓶。
他想说那只是气话。可这一整晚的忙乱、一回回被叫住的难堪、从没得到过的体谅,全都压在那句话里了。
花房里,沈曼如捧着热面,听见外面的动静,没有起身。
顾青樱夹了块煎蛋放进她碗里。
“吃。”
沈曼如看着碗里那块煎蛋,慢慢点头。
“好。”
这是她头一回,在家宴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安安稳稳坐下吃完一碗热面。
晚上十点,楚天行才把最后一个亲戚送走。
餐厅满地果汁,桌布上全是油点,厨房摞着没来得及洗的碗盘。楚月琴临走前还在念叨,今天纯属意外,下一回她一定提前安排。
楚天行没接话。
他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给姐姐发了条消息。
“姐,你说得对。”
停了停,他又补上一句。
“都是青樱把曼如带坏了。”
花房的门没有关严,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落到走廊上。
楚天行看了很久,最终朝那道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