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行推开花房门时,沈曼如刚把画笔放进水杯。
海景画已经补完了大半,右下角的小螃蟹终于有了完整的身体。它还是歪的,六条细腿一长一短,像是在海边刚学会走路。
顾青樱正在收拾颜料,听见开门声,抬头望向门口。
楚月琴跟在楚天行身后,手里还拎着那盒没吃完的点心。
“曼如,饭局弄成那个样子,你就一点解释都没有?”
沈曼如擦了擦指尖上的颜料。“要解释什么?”
楚月琴把点心盒搁到桌上。
“天行头一回主动请大家吃饭,你们母女倒好,一个跑去买画纸,一个躲进花房里吃面。客人坐在餐厅里没人搭理,最后还听他说那些话。你是做妻子的,不该出来把场面收拾一下?”
顾青樱合上颜料盒。
“饭是爸爸请的。”
楚天行看向她。“青樱,别总拿这句话堵人。亲戚进了门,谁都有责任把场面撑住。”
“人是姑妈叫的。”
“你姑妈也是为了这个家热闹。”
“菜是你点的。”
楚天行的语气沉了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没说什么。”
顾青樱站起身,把桌上的新画纸收进纸袋。
“只是你们请的人太多,提的要求太多,没人照应,转身就找一个人背锅。”
楚月琴拉下脸。“你怎么跟长辈说话?我今天是来劝你父母和好的,不是来听你顶嘴的。”
“劝和的办法,就是叫我妈去厨房?”
“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女主人不等于服务员。”
这话一出,楚天行再也压不住声音。
“顾青樱,你回这个家以后,家里哪一天安稳过?先是顾瑶的事情,再是晚宴上那些风波,现在连你母亲都被你带得不顾夫妻情分。你到底想把这个家闹成什么样?”
顾青樱看着他。
“顾瑶的事不是我闹出来的。晚宴上的风波不是我安排的。今天这顿饭,更不是我请的。”
她把纸袋放到沈曼如手边。
“我没有做错。”
楚天行转向沈曼如。“曼如,你也不管管她?”
沈曼如没有马上答话。
她望着画架旁的女儿。肩膀不宽,却正好挡在那幅被压坏的海景画前面。这个孩子从没要求她证明什么,也没把她推到最前面替自己争,只在她想起身时拉她一把,在别人把责任递过来时,原样退了回去。
楚月琴见她不吭声,只当她动摇了。
“弟妹,你跟天行过了这么多年,这点道理还不明白?女儿回来是好事,可她不能仗着你宠她,让全家人都顺着她的脾气过日子。今天她叫你买画纸,明天是不是就要你为了她跟丈夫翻脸?”
沈曼如抬起头。
“买画纸,是我的决定。”
楚月琴一怔。
“我不去厨房,也是我的决定。”沈曼如接着说,“我想在花房里画画,还是我的决定。你们可以不喜欢,但别把这些都算到青樱头上。”
楚天行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你为了她,连夫妻情分都不顾了?”
“我顾了二十多年。”
还是那副温和的声气,却比往常清晰得多。
“顾家的晚宴、你的客人、你的亲戚、你那套体面,我一样样都顾过。可你们每回说一家人,就只是要我多担一些。谁问过我累不累?谁问过我愿不愿意?”
楚月琴张了张嘴。
沈曼如没给她插话的空隙。
“你说她回家以后,闹得家里不得安宁。那她回这个家,究竟是来认亲的,还是来替所有人受气的?”
顾青樱的手停在纸袋上。
她原以为母亲会说得更委婉些,给楚月琴留几分面子,到头来再把话头绕回家和万事兴。可这一回,沈曼如一步没退。
“妈。”
顾青樱轻轻叫了一声。
沈曼如侧过脸。
顾青樱把纸袋递过去。“画纸放这儿,你明天接着画。”
沈曼如接过来,点了点头。“好。”
这声“妈”落得极自然,像在心里揣了很久。
楚月琴看看母女俩,脸上的不满渐渐变成了难堪。
“你们母女如今是亲热了。可天行呢?他是你丈夫,是青樱的父亲,你们把他撇在外头,传出去别人怎么说?”
门外传来顾修白的声音。
“别人怎么说,与我母亲有什么关系?”
顾修白走进来,车钥匙还拿在手里。
他刚从餐厅过来,最后一位亲戚是他送走的。地毯上的果汁擦干净了,桌布还没换,水池里堆着没洗的碗盘。
楚天行立刻开口。“修白,你来得正好。你妹妹今晚太不像话,你母亲也……”
“我听见了。”
顾修白截断他。
“饭是你请的,人是姑妈叫的,菜单是你定的。客人有要求,你自己解决。母亲愿意帮忙,是情分;不帮,是她的选择。你不能因为她这回没替你兜底,就说她被妹妹带坏了。”
楚天行脸上那点勉强撑着的平静,彻底散了。
“你们一个个,都觉得我做错了?”
“你不是做错了一顿饭。”
顾修白目光扫过花房里被挪动过的画架和木箱,声音冷了下来。
“你是直到今天才发现,母亲并不是这个家里的备用人手。”
沈曼如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顾修白沉默片刻,转向她。“母亲,对不起。”
沈曼如抬起眼。
“从前我只顾着宴席有没有安排妥当,项目有没有按时推进,很少问一句你愿不愿意。顾瑶在的时候,我把你的照顾当成理所当然。青樱回来以后我才明白,你不是不累,只是从来没有人让你停下来。”
花房里静了下来,只剩那盏灯细细的电流声。
沈曼如没有说没关系。
她看了儿子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你现在知道了,就够了。”
顾修白转向楚月琴。“姑妈,饭已经吃完了,您也该回去了。”
楚月琴脸上有些挂不住,抓起点心盒还想再说,楚天行抬手拦住了她。
“姐,你先回去。”
“天行,你……”
“回去。”
楚月琴看看弟弟,又看看花房里的三个人,终究转身走了。
顾修白把她送到门口,叫司机送她回去。
楚天行没有跟出去。
他站在花房门边,看着沈曼如重新坐回画架前,顾青樱在旁边替她调色,顾修白回来后顺手把门口的杂物挪开。
没有一个人再问他的意见。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站在这个家里,却没有任何一个安排能够让他们停下手里的事情。
而花房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