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晚声站到话筒前,没有看歌词。
她把第一段唱得很慢,保留了宋禾写下的每一个停顿,却将原本轻快的节奏压低。“街灯还亮着”那一句,她没有急着接下去,而是让最后一个字在空旷的排练室里多停了一拍。
宋禾坐在琴前,手指停在半空。
秦晚声唱完,放下话筒:“这就是我听到的。”
“你听到的是街灯,我写的是面馆开门。”宋禾说。
“面馆开门以后,也会有人离开。”
“那不是这首歌的重点。”
“对你来说不是。可对离开那里的人来说呢?”
宋禾站了起来,声音比刚才高了些:“你不能因为自己听见了离开,就要求每首歌都唱成告别。”
秦晚声握着话筒杆:“我没有这么说。”
“可你一直在改。”
“我只是想让它有一点重量。”
“它本来就有重量。”
宋禾指向那本翻得发皱的旧本子:“我写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我没把它写成旅游宣传,也没说那条街永远不会变。可我记得的是早晨,是人声,是老板娘把葱花放错桌子,还要追出来道歉。不是所有东西最后都会消失。”
秦晚声没有接话。
顾青樱看着她们之间那支话筒。
她们争的并不只是快慢,也不是某个和弦该怎么落。宋禾怕自己的歌太普通,想先把老街唱得让人愿意靠近;秦晚声则怕那些被留下的人没人听见,不愿让旋律只剩下明亮。
顾青樱把到了嘴边的“那就两版”咽了回去。
“你们各自完整唱一遍。”她说。
宋禾和秦晚声同时看向她。
“谁也不能中途打断。”顾青樱接着说,“唱完再谈。”
她从第一排起身,把手机放到琴架旁,打开录音。
“我出钱,不代表我的耳朵能替你们作主。”
宋禾抿了抿唇,重新坐回琴前。
她先唱。
这一次,没有人打断。电子琴的节奏轻快而克制,第一段像推开老街尽头的卷帘门,第二段添进脚步声和叫卖声。唱到副歌时,她的声音亮,却不张扬,像那些旧屋、旧店和路边晾着的衣服,仍在晨光里各自忙碌。
最后一句,她没有拖长,干净地收住。
秦晚声低头看着地面。
轮到她时,宋禾把琴声放慢。
秦晚声没有改歌词,只在原本的旋律里留出更多空处。唱到第二段,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像人走出那条街很久以后,才又想起某个清晨。
她没有把离开唱得苦,也没有刻意压出伤感。只是那句“灯还亮着”落下时,宋禾忽然发现,原本寻常的三个字,也能让人停住。
秦晚声唱完,排练室里安静下来。
顾青樱按下停止键:“我两版都喜欢。”
宋禾看向秦晚声:“我也喜欢你的。”
“你不觉得太沉吗?”秦晚声问。
“有一点。”
“那你还喜欢?”
“因为那是你听见的。”
秦晚声松开了握着话筒杆的手。
宋禾翻开旧本子,在副歌旁边画下一道线。
“前半段我唱。”她说,“唱街上刚开门的时候。”
秦晚声接过笔,在后半段落下一个记号:“后半段我唱。唱离开以后才发现,原来自己记得这么多。”
“中间呢?”
“不要用鼓点。”秦晚声说,“只留琴。”
宋禾想了想:“最后一句一起唱。”
这一次,她们没有再把对方的部分改成自己的样子。
接下来的排练依旧不算顺利。宋禾觉得秦晚声收音太轻,秦晚声认为宋禾第二遍副歌进得太急。两人每争一次,便回到琴前重唱一遍,再从对方的版本里挑一处留下。
顾青樱没再替她们做决定,只把每次争执记进排练表。
陆沉渊坐在最后一排,手边放着场地确认单。他始终没有插话,直到两人确定了前后分段,才抬起头。
“要不要拍一段老街的画面,放在开场前?”
宋禾翻本子的动作停了下来。
“可以吗?”
“场地允许播放。”陆沉渊说,“不用品牌,也不用外景团队。你们自己拍,影像权归你们。”
宋禾看向顾青樱:“我想拍面馆。”
“那就去。”
宋禾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
“喂,哪位?”
“阿姨,是我,宋禾。”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老板娘熟悉的声音才传过来:“小禾?怎么想起来打电话了?是不是又不吃葱,提前跟我说一声。”
宋禾的神情松了些:“我明天想回去看看。”
“回来就回来,店还在呢。”
“阿姨,面馆什么时候关门?”
那头没有立刻回答。
厨房里传来锅盖碰撞的声音。老板娘像是走到了外面,才压低嗓音说:“下个星期就不做了。房租涨了,身体也有些吃不消。你明天要来就早点,晚了怕见不到最后一锅汤。”
宋禾握着手机,指尖一点点收紧。
“好。”她说,“我明天早上到。”
电话挂断。
秦晚声问:“面馆要关了?”
宋禾点点头。
她低头看着那本旧歌词。刚才还被她写得密密麻麻的页面,此刻忽然显得空荡。
“这首歌还没唱完,街就要没了。”
顾青樱把桌上的演出安排表折好,夹进她手里的本子。
“所以明天去拍。”
宋禾抬起头。
“趁它还在。”
第二天早上,三个人要去老街。
秦晚声看了一眼排练室里的备用话筒,停了几秒,随后把它放回架上,换成了自己的话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