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秦晚声提前到了小剧场。
她坐在舞台边缘,手里拿着那本翻旧的歌词本,盯着其中一页出神。
宋禾走过来,扫了一眼她手里的本子。
“是那段?”
秦晚声点了点头。
那是一段很短的旋律,只有十几个小节,写在歌词本最后一页的角落里。字迹有些潦草,像是灵感刚冒出来时,随手记下的。
宋禾在她身边坐下:“你真的要唱?”
“嗯。”
“可你昨天晚上不是还在犹豫吗?”
秦晚声抬起头,看向空荡荡的观众席。
“我想了一夜。”她说,“如果现在不唱,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有机会了。”
宋禾安静了几秒:“你怕观众觉得你在模仿邵予舟?”
“对。”
秦晚声承认得很干脆。
“我怕他们只记得邵予舟唱过这段,记不起这段旋律原本是我写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唱?”
“因为顾青樱说得对。”
秦晚声低头看着歌词本。
“如果我一直躲着,这段旋律就永远是邵予舟的。”
“只有我亲自唱出来,才能证明它是我的。”
宋禾没有再劝。
她知道,秦晚声已经做了决定。
下午三点,顾青樱到了剧场,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便当。她把便当放在前排座椅上,抬眼看向舞台。
宋禾和秦晚声正在商量那段旋律该放在哪里。
“我觉得可以放在第二段和副歌之间。”宋禾说,“这样衔接会自然一些。”
秦晚声摇头:“太靠前了。”
“那放在最后?”
“也不行。”
秦晚声盯着歌词本,语气很确定:“我想把它放在副歌之后,唱完老街和离开,再唱这一段。”
“可这样一来,整首歌的节奏会被打断。”
“我知道。”
秦晚声抬起头。
“但这段旋律本来就不属于老街,是我后来才写的。它应该单独出现,不能和前面的部分混在一起。”
宋禾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顾青樱走到舞台前,问:“决定好了?”
秦晚声点头:“我想在副歌之后加一段。”
“加什么?”
“我以前写的一段旋律。”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道:“后来被邵予舟用过。”
顾青樱没有露出惊讶,只问:“你打算怎么唱?”
“我想把它唱成问句。”
“问句?”
“对。”
秦晚声翻过歌词本,指尖落在那一页上。
“邵予舟当时唱的是陈述句,像是在告诉别人‘我已经离开了’。”
“但我想唱成——‘我真的离开了吗?’”
顾青樱听完,点了点头:“试试看。”
秦晚声站到话筒前。
宋禾坐到电子琴旁,按照之前商量好的节奏,先弹起前半段。
老街的早晨,面馆开门,灯还亮着。
宋禾的声音明亮而克制,像推开卷帘门时透进来的第一缕光。
唱到副歌时,秦晚声接了上去。
她的声音很轻,像站在离开多年后的某个清晨,隔着漫长的记忆回望那条街。
到了副歌结束,琴声停了一拍。
秦晚声没有接着往下唱,而是把声音停在半空,用近乎迟疑的语气,唱出了那段旋律。
“我真的离开了吗?”
不是肯定,也不是感叹,而是一句疑问。
像是一个人走了很久,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那条街。
宋禾的手指停在琴键上。
她转头看向秦晚声,发现她的神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认真。
顾青樱坐在第一排,没有出声。
【这段旋律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对了,是邵予舟那首歌。】
【但秦晚声唱的,和他完全不一样。】
【邵予舟唱的是“我已经离开了”,秦晚声唱的是“我真的离开了吗?”】
【一个是肯定句,一个是疑问句。】
【意思完全反了。】
秦晚声唱完,放下话筒,看向顾青樱。
“这样可以吗?”
顾青樱没有马上回答。
她坐在那里,盯着舞台看了几秒,才问:“你觉得呢?”
秦晚声怔了一下。
“我觉得……可以。”她说,“但我不确定观众能不能接受。”
“为什么不能接受?”
“因为他们可能会觉得我在模仿邵予舟。”
“那就让他们这么觉得。”
顾青樱站起身。
“反正这段旋律本来就是你写的。”
秦晚声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宋禾在旁边问:“如果观众真的只记得邵予舟,怎么办?”
“那就只记得邵予舟。”
顾青樱看向舞台。
“秦晚声自己知道这段旋律是她的,这就够了。”
【我花钱不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记住她们。】
【我只是想让她们把自己的歌唱完。】
【至于观众记不记得,那是观众的事。】
秦晚声看着她,只觉得喉咙发紧。
她一直以为,如果观众不认可她,那她这么多年的努力就等于白费。
可顾青樱告诉她,够了。
只要她自己知道,就够了。
宋禾站起来,走到秦晚声身边。
“那我们继续?”
秦晚声点头。
两人又把整首歌从头到尾唱了一遍。
这一次,秦晚声没有再犹豫。
那段旋律被她唱得很稳,没有刻意拔高,也没有故意压低。她只是用最平常的语气,把那句“我真的离开了吗?”唱了出来。
歌声落下后,剧场里安静了好几秒。
顾青樱坐在第一排,没有鼓掌,也没有说话。
【其实我不太懂音乐。】
【但我听得出来,这段和邵予舟唱的完全不一样。】
【邵予舟唱的是潇洒,秦晚声唱的是不舍。】
【一个是真的走了,一个是走不掉。】
陆沉渊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剧场。
他站在最后一排,靠着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顾青樱扭头看了他一眼。
【他什么时候来的?】
【怎么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陆沉渊正好对上她的视线,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顾青樱立刻收回目光,看向舞台:“再来一遍。”
秦晚声吸了口气,又一次站到话筒前。
她们一直排练到晚上九点。
灯光师已经下班,剧场里只剩几盏壁灯还亮着。
宋禾趴在电子琴上,累得几乎睁不开眼。
秦晚声坐在舞台边缘,低头看着手里的歌词本。
顾青樱把便当递给她:“吃点东西。”
秦晚声接过便当,打开盒子,却没有动筷子。
“顾青樱。”她忽然开口,“你后悔吗?”
顾青樱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花这么多钱请我们唱歌。”
“不后悔。”
【我就是心疼。】
【但心疼,不代表后悔。】
秦晚声抬起头,看着她:“如果演出那天,观众真的只记得邵予舟,你会不会觉得这笔钱白花了?”
顾青樱想了想。
“不会。”她说,“因为你已经把歌唱出来了。”
“观众记不记得,不重要。”
秦晚声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
“你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明明花了那么多钱,却一点都不在意结果。”
“我在意。”
顾青樱看着她。
“但我在意的是,你们有没有把歌唱完,不是观众有没有记住。”
【而且就算观众不记得,我也能从系统那里拿到吃瓜返现。】
【反正不亏。】
秦晚声没再说话,低头吃起饭来。
宋禾从电子琴旁抬起头,问:“顾青樱,演出那天你会坐在哪里?”
“最后一排。”
“为什么不坐前面?”
“前面的位置要留给观众。”
顾青樱说:“我又不是主角。”
【我就是个花钱的。】
【坐在哪里都一样。】
宋禾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吃完饭,她们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走到剧场门口时,秦晚声忽然停下脚步。
“顾青樱。”
“嗯?”
“谢谢你。”
顾青樱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客气什么,我可是收了你们演出费的。”
【虽然演出费是我自己给自己转的。】
【但形式还是要走一遍。】
秦晚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顾青樱比她想象中要好得多。
她不仅愿意花钱,还愿意花时间,甚至愿意陪着她们一起承受那些来自外界的误解。
这样的人,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