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夫人的寿宴办得不大,只请了几家走得近的亲戚。宴席散到八点多,顾青樱刚想回房,陆沉渊就在回廊上拦住了她。
“说好的地方,现在去。”
“现在?”
“现在。”
他领着她穿过半个宅子,最后停在客厅门口。顾青樱往里看了一眼,沉默了。
幕布已经放下,投影仪亮着蓝光,沙发前围了一圈椅子。陆老夫人坐在正中,陆明珠、二叔陆绍礼、二婶方慧兰、陆知夏和温宁都在,连茶都提前倒好了。
【绕了半个陆家,就带我来自家客厅?】
【这就是首富的神秘邀约?花园都比这里有氛围。】
坐在最外侧的陆明珠咳了一声,端起茶杯,挡住了半张脸。
陆沉渊神色不变:“你投的那部短片,我拿到成片了。”
顾青樱转头看他。
“姑姑说你乱花钱,说了三次。”他语气平静,“我不替你解释,让她们自己看。”
“我也不解释。”
“不用你解释。”
陆绍礼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两枚核桃:“一个短片,能有多少人看?青樱,不是二叔说你,年轻人投钱,总得图点回报。”
“嗯。”
顾青樱在陆沉渊身边坐下,没再接话。
【看就看,反正不是我演。】
【二叔这核桃转得,比投影仪还响。】
陆绍礼手里的核桃停了下来。
灯光暗下去,片头只响起一段口琴声。
画面里的姑娘叫小满。她十八岁离开老街,在大城市租了一间朝北的房子,每天挤最早的一班地铁。几年后,她带着一个朋友回到老街,说要请对方吃全世界最好吃的一碗面。
老街已经变了。
杂货店关了,理发店换成了奶茶铺,只有街角那家旧书铺还开着。书铺老板戴着老花镜,正用竹片一点点揭开粘在一起的旧书,手边压着几块熨平的白布。
方慧兰原本坐得端正,看到这里,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倾。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两下,像是在抚平什么。
陆知夏看了母亲一眼,没有出声。
小满和朋友找到面馆时,门口贴着一张红纸:本店最后一天营业。
老板娘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仍然亲手揉面、下面、撒葱花。朋友问她,关店舍不舍得。老板娘擦着手说,开了三十年,一天都没后悔过。现在关门,是因为揉不动了,不是不想揉了。
客厅里再没人说话。
温宁捧着茶杯,一口也没喝。
最后一碗面端上桌,小满吃到一半,放下筷子哭了。片尾曲随之响起,是一个女孩清亮的嗓音,唱着老街的雨,也唱着再也回不去的路口。
字幕缓缓向上滚动。
导演、编剧、演唱、面馆实景、旧书铺实景,一行行过去。最后一行,才是:出品人,顾青樱。
灯重新亮起。
陆老夫人摘下眼镜,用手帕按了按眼角。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却不是夸片子:“青樱,你的名字怎么排在最后?”
顾青樱想了想:“故事是导演的,歌是她唱的,面馆和书铺都是真的。”
“那你呢?”
“我出钱,让它被看见。”她语气平淡,“钱是我的,功劳不是。”
【把钱当成功劳,那不叫投资,叫收保护费。】
陆老夫人笑出了声。她把眼镜收进盒子,转头看向陆明珠:“听见了?不把别人的东西揽到自己身上,比会赚钱更难得。”
陆明珠握着茶杯,沉默了好一阵。
她一向说话利落,这次却开口得很慢:“这钱,没白花。”
这是她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承认,顾青樱的钱花得有道理。
陆绍礼清了清嗓子:“拍得是不错,赚不赚钱还另说。”
“赚了。”顾青樱说。
【上线半个月,播放量已经过了三千万,平台分成也回本了。二叔要是想看,我可以把后台截图发到家族群。】
陆绍礼重新转起核桃,速度比刚才更快,目光却只落在茶几上,再没抬头。
见雪的声音蹦了出来:【宿主!二叔被打脸了!啪啪响!】
顾青樱在心里回它:【安静,别抢片尾曲的风头。】
温宁始终没有出声。等众人起身,她才走到顾青樱面前,眼圈还红着:“青樱姐姐,那个老板娘,是真的吗?”
“真的。开了三十年,一直开到最后一天。”
温宁攥着衣角站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重新掂量什么。片刻后,她抬起头:“我原本想先等等,等有合适的铺子,等钱再攒多一点。”
她的声音不大,却比刚才坚定了许多:“可我不想等到揉不动了才后悔。明天我就去看铺面,先从小店做起。做不好,就改。”
“行。”顾青樱说,“开业记得叫我。”
温宁用力点头,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陆沉渊站在顾青樱身侧,低声问:“前天是奖励。今天这个,算不算表现?”
顾青樱瞥了他一眼:“算及格。”
“才及格?”
“片子是别人拍的,你只负责放。”
陆沉渊唇角动了动,没有反驳。
众人陆续往外走,方慧兰却还站在幕布前。
投影停在片尾最后一帧,画面角落里,恰好露出旧书铺的半扇木门。她看了很久,直到陆知夏轻声叫了句“妈”,才回过神,低头收拾茶杯。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雷,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陆老夫人扶着拐杖站起来,望向后院:“去年就说后院的瓦要修,一直拖着。”
话没说完,第二声雷压了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窗上,很快连成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