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来得又急又猛。不到十分钟,回廊外的石阶便积起了一层水。
顾青樱和陆沉渊一起往东院走。经过后院时,她听见一阵细细的滴答声。那声音不像雨水打在屋檐上,更像水珠落在木头上。
她停下脚步。
藏书房就在回廊尽头,门口的灯亮着。方慧兰撑着一把伞站在门前,伞面上的水顺着伞骨不停往下淌,她却没有进去。门缝底下,一道水痕正缓慢地向外渗。
“二婶,”顾青樱走过去,“里面漏水了?”
方慧兰像是受了惊,回头看她,声音压得极低:“东墙那边漏了。我刚才从窗缝看了一眼,雨水一直往书架上落,底下还有两只樟木箱。”
“那就进去。”
“门锁着,钥匙在老夫人那里。”方慧兰握紧伞柄,“而且我也不能进。嫁进来的媳妇,不能随意动祖辈留下的书信,这是老规矩。”
“您在这里站多久了?”
方慧兰没有回答。
顾青樱走到窗边,隔着玻璃往里看。昏黄的灯光下,东墙书架顶端已经湿了一大片。水珠沿着隔板一层层往下落,最底层那只樟木箱的盖子上,已经积起了一小洼水。
【书都快泡成豆腐了,还在讨论谁能进门?】
【祖宗定下这条规矩的时候,要是知道自家的信会因为儿媳妇不能进门而烂掉,怕是能气得从相框里跳出来。】
【守着门看书被水泡,这到底是在保护书,还是在保护规矩?】
陆沉渊已经转身:“我去叫奶奶。”
他走得很快,连手里的雨伞都没撑稳。顾青樱没有跟过去,只站在方慧兰身旁,看着那道水痕一点点变宽。
“二婶,您刚才为什么不让人去拿钥匙?”
方慧兰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去拿钥匙,就等于承认我想进去。”
顾青樱没再追问。
【所以她明明急得要命,却连‘我想救’三个字都不敢说。】
【这规矩真厉害,锁住的不是门,是人。】
不到五分钟,回廊那头便传来拐杖敲地的声音。陆老夫人来了,陆沉渊替她撑着伞,身后还跟着陆明珠和两个佣人。
老夫人显然一路都听见了顾青樱的心声,脸色沉得厉害。走到门前,她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直接从腕上的布袋里取出一把铜钥匙。
“妈。”陆明珠跟上来,“藏书房的规矩是爸定下的,外姓的人……”
“他定规矩,是怕有人乱翻乱丢,是为了护书。”陆老夫人将钥匙插进锁孔,“不是为了让人站在门口看书烂掉。”
锁应声而开。
门推开的一瞬间,潮湿的纸墨味扑面而来。
陆老夫人站在门槛上,回头扫了众人一眼:“都进去,搬书。今晚不管是嫁进来的,还是生在陆家的,都一样。”
声音并不高,却让门外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明珠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开口。她挽起袖子,第一个进了门。
陆沉渊脱下外套,扛起东墙边那只最沉的樟木箱。顾青樱抱起一摞边角已经湿透的线装书,放到西侧长桌上。陆知夏听到动静赶来,也没说什么,跟着一起搬。
方慧兰在门槛外停了几秒。
陆老夫人看着她:“还等什么?”
方慧兰低下头,跨进了门。
长桌很快堆满了书。两个佣人从杂物间搬来暖风机,又找来两把吹风机,插上电便要对着书吹。
“别开热风。”
方慧兰的声音太轻,佣人没有听见。暖风机呼呼转动,热气扑向最近的一叠书,最上面的纸边立刻卷了起来。
方慧兰几步冲过去,一把拔掉插头。
屋里的人全都看向她。
她似乎也没料到自己会这么做,手还攥着插头,停了片刻才说道:“热风一吹,纸会卷,墨会洇开,线装书的书线也会散。湿书只能慢慢吸水,慢慢晾。”
她说得又快又急,和平时那个说话慢声细气、总要先看丈夫脸色的二婶,像是换了个人。
陆老夫人拄着拐杖走到长桌边,查看了一眼那页被热风烘卷的纸,又抬头看向方慧兰:“你懂这些?”
方慧兰张了张嘴,那股冲劲转眼又泄了下去,声音重新低了下来:“懂一点。”
“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方慧兰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向门外,那里是前厅的方向。前厅还坐着被大雨困住的寿宴客人,平时这种时候,陆绍礼一定会叫她过去招呼。
顾青樱看见了她这一眼。
【她在等。】
【等有人来叫她走,好让她有理由不用做决定。】
窗外的雨更大了,屋顶那处漏点又落下一串水,砸在刚清空的书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