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慧兰最终还是没有走。
她把袖口挽到手肘,先让佣人拿桶接住漏下来的水,又将长桌上的书分成三摞:泡透的、湿了边的,还有没沾水的。
“泡透的别翻,立起来,书页稍微打开些,像扇子一样。”她边说边做,手指捏住书脊轻轻一抖,书页便均匀散开,“湿边的,每隔二十页垫一张吸水纸,半个钟头换一次。没湿的搬到西墙,离漏点越远越好。”
她指向墙角的电扇:“开最小档,吹冷风。别直对着书吹,朝墙吹,让屋里的空气流起来。”
佣人依言照做。电扇嗡嗡转着,屋里的潮气一点点散开。
顾青樱蹲在长桌旁,也学着她的样子往书页里垫纸。纸是陆沉渊从库房找来的旧宣纸,已经裁成巴掌大小。她垫得慢,方慧兰却快得多。每一本书从她手里过一遍,几乎听不见纸页摩擦的声音。
【这手法,不练上几年,根本做不到。】
【二婶平时插花、泡茶,我还以为她只会这些。】
陆知夏就蹲在顾青樱身边,听见这段心声,压低声音道:“我妈结婚前,在外公一个朋友的旧书铺里帮了五年。收书、补书、揭粘页,她都会。”
顾青樱侧头看她。
“我小时候见过她补一本字典,用米糊和薄纸,一页一页补,补完根本看不出来。”陆知夏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后来我爸说家里事情多,客人也多,她就没再碰过这些了。刚才看短片时,那个书铺老板拿竹片揭书,我看见她的手一直在动。”
顾青樱没有接话,只把手里的吸水纸压得更平。
陆沉渊把最后一只樟木箱挪到墙角。箱底离地时,地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方印。他走到顾青樱身边,递给她一叠裁好的宣纸,顺手将她散到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
“手凉。”他说。
“书更凉。”
“我再去拿一台电扇。”
他刚走到门口,陆绍礼便撑着伞从回廊那头赶了过来。半只皮鞋都湿了,他一进门就皱起眉:“慧兰,你怎么还在这儿?”
方慧兰手里正捏着一本线装书,动作停了下来。
“前面的路淹了,周家和钱家的人都走不了。”陆绍礼说道,“前厅只有两个佣人,茶没人添,点心也没上。周太太刚才还问你去哪儿了。”
“这边的书泡水了……”方慧兰低声解释。
“书让佣人搬就行,你在这儿能做什么?”陆绍礼扫了一眼堆满书的长桌,“客人要紧。你先去厨房看看,有什么点心端上去,再把客房收拾出两间。”
屋里安静了片刻。
顾青樱起身,拍掉手上的纸屑:“二叔,前厅泡茶的人不少,可这里会救书的,只有二婶一个。”
陆绍礼看向她,语气还算客气:“青樱,家里一直是你二婶待客,客人都认她。”
【客人认的是茶,又不是认人。】
【茶叶罐上又没贴二婶的照片。】
【二叔,您自己也是陆家人。这些年您是一次茶都没倒过,还是根本不知道茶叶放在哪儿?】
陆绍礼显然听见了,脸色有些挂不住,却仍旧坚持:“就半个钟头。慧兰,去招呼一下,马上回来。”
方慧兰低着头,把手里那本书立在桌上。书页像扇子一样张开,她的指尖停在书脊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来,在衣摆上轻轻擦了擦。
顾青樱看着她的手。那双手方才还稳得像尺子,此刻却不知该往哪里放。
【她明明知道,这里更需要她。】
【可二十多年了,“去前厅”这三个字,总是比她自己的判断更快。】
“我去一会儿就回来。”方慧兰说。
陆知夏叫了一声:“妈。”
方慧兰没有看女儿,只对屋里的人逐一交代:“泡透的不能翻。吸水纸半个钟头换一次。不许用热风,一点都不行。樟木箱先别开,盖子泡胀了,硬撬会把里面的东西带坏。”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补了一句:“热风,千万不能用。”
说完,她才跟着陆绍礼出了门。
陆老夫人原本坐在门边的椅子上,这时也被管家请去了前厅。周家老太太是她几十年的老姐妹,被雨困在这里,她不能不露面。起身前,她看了一眼长桌,什么也没说。
屋里一下空了许多。
陆嘉言就是这时候冲进来的。他刚帮忙把后院的车挪到高处,头发还在滴水。一进门,他先看见满桌立着的书,又看见顾青樱和陆知夏正一张张更换吸水纸。
“就这么垫?”他拿起一本翻了翻,“这样弄下去,得弄到明天早上。”
“妈说了,只能这样。”陆知夏道。
“那也太慢了。”陆嘉言把书放回桌上,目光落到墙角那台被拔掉插头的暖风机上,“热风不行,吹风机开小一点总行吧?离远些吹,又烧不坏。”
“嘉言。”陆知夏皱眉。
“我就试一本。”
顾青樱抬起头:“你妈说了三遍。”
“她就是太小心了。”陆嘉言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你们先垫着,我去房间拿我的吹风机,功率大。”
他转身出了门,脚步声很快被雨声吞没。
陆沉渊正好搬着电扇回来,和他在门口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