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半夜,雨势才渐渐小了下来。
陆老夫人安顿好周老太太,带着陆明珠回到藏书房。刚进门,她便看见角落里那只樟木箱,脚步一顿,手里的拐杖也停在了地上。
“这箱子,是你爷爷的。”她对陆沉渊说,“打开吧。”
箱盖被水泡得发胀,卡得死紧。陆沉渊找来一把平头螺丝刀,照方慧兰交代的,沿着箱缝一点点撬松。过了好一会儿,箱盖才被完整地抬了起来。
里面放着一捆捆用红绳扎好的信封。
最上面的几捆还算干燥,越往下越潮,最底下那一捆已经彻底泡透,信封的颜色洇成了深褐色。
陆老夫人拿起最上面的一封。看清信封上的字后,她的手指停在那里。
“这是他年轻时在外地修铁路,写给我的。”她的声音很轻,“一去就是三年,一个月一封,从来没有断过。”
藏书房里无人出声。
陆明珠站在母亲身后,看着那些信,神色复杂。她大概也是第一次知道,父亲和母亲之间,竟然还留着这样的东西。
方慧兰戴上白线手套,小心托出最底下那捆信,放到铺好宣纸的长桌上。她解开红绳,试着拨动最上面那封,信封却纹丝不动。
几封信已经粘在了一起,边缘软得像湿面团。
陆老夫人问:“慧兰,这些信,还能全救回来吗?”
方慧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桌上的信,又看了看老夫人,沉默了片刻。
【她完全可以说“能”。只要说了,老夫人就会安心。】
【可是,她不能这么说。】
“不能保证。”方慧兰开口,“上面几捆问题不大,晾干就行。最底下这一叠用了钢笔水,遇水就散。我只能趁它还湿着,一封一封慢慢揭。揭得开,就能救;揭不开,或者揭破了,就没了。”
陆老夫人望着她,没有说话。
方慧兰低下头:“要是您不放心,我可以去请外面的修书师傅……”
“外面的师傅,今晚进得来吗?”陆老夫人问。
方慧兰摇头。
路已经淹了,谁也进不来。
“那明天呢?”
“明天就晚了。”方慧兰说,“等它干透,就再也揭不开了。”
陆老夫人点了点头。她从腕上的布袋里取出那把铜钥匙,正是刚才打开藏书房的那一把,放进方慧兰戴着手套的掌心。
“藏书房以后归你管。”
方慧兰的手停在半空。
“妈。”陆明珠开口,“这把钥匙,您一直都是自己收着的。”
“我老了,守不住了。”陆老夫人说,“今晚要不是青樱在门口喊,我到现在还不知道这里漏了。慧兰守在门外那么久,一步都不敢进来。这把钥匙放在我手里,就是把她锁在门外。”
陆明珠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道:“二嫂懂这些,就给二嫂吧。”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提起方慧兰。
门口传来脚步声。
陆绍礼又回来了。这次他连伞都没撑,头发被雨水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前。他站在门口,语气比刚才软了许多。
“慧兰,周太太说有点饿,厨房的人不知道她忌什么口。你去交代一声。”
方慧兰握着钥匙,没有动。
陆老夫人先开了口:“绍礼,周太太忌什么口,你知道吗?”
陆绍礼一顿:“我不太清楚。”
“不清楚,就自己去问周太太。”陆老夫人说,“茶你自己添,宵夜你自己问。慧兰在做事。”
陆绍礼站在门口,看了看妻子手里的铜钥匙,又看向母亲。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我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朝前厅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叫她。
【二叔今晚的运动量,大概超过过去一年了。】
【前厅和藏书房来回跑了三趟,茶倒了,宵夜问了,客房大概也得他自己收拾。】
见雪的声音在顾青樱脑海里响起:【宿主!二婶拿到钥匙了!绝了!】
顾青樱在心里回它:【别吵,最难的还没开始。】
方慧兰把钥匙收进衣兜,按了按,像是在确认它确实还在那里。随后,她抬起头,看向屋里的所有人。
“沉渊,把上面几捆信搬到西墙那张干桌上,一捆一捆分开摆。嘉言,去库房把所有干布都拿来,铺满这张长桌。知夏,拿纸笔,我每揭开一封,你就记下信封上的日期和顺序,一封都不能乱。青樱,你坐在我旁边,递吸水纸。我要一张,你就给一张,别多,也别少。”
没有人反对。
陆嘉言红着眼睛跑去库房。回来时,他怀里抱着一大摞干布,一块一块铺平,动作比谁都仔细。
陆知夏找来纸笔,端端正正地坐到桌边。
陆沉渊把信一捆捆搬到西墙,摆得整整齐齐。经过顾青樱身边时,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我在门口。”他压低声音,“有事叫我。”
顾青樱点头。
陆老夫人坐在门边的椅子上,望着长桌上那叠粘在一起的信。最上面那封的信封上,还能辨出半个模糊的“婉”字。
“那一封,”老夫人说,“是他回来前写的最后一封。信里说,等他回来,就娶我。”
方慧兰的手在那封信上停了一下。
她起身走到门口,将藏书房的门关上,挡住回廊里灌进来的潮气。随后,她回到长桌边坐下,拿起一片磨薄的竹片,对着灯光看了看信封粘合的边缘。
“天亮之前,得把这一封揭开。”她说,“青樱,吸水纸。”
顾青樱递过去一张。
竹片贴着信纸边缘,缓缓探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