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片探进去不到半寸,便卡住了。
方慧兰把台灯拉近,俯身查看信封粘合处。钢笔水晕成一片淡蓝,顺着纸纹缓缓洇开。她换了个角度,让竹片沿着边缘一点点挪动。每挪一小截,便停下来等上一会儿。
“青樱,吸水纸。”
顾青樱递过去。方慧兰没接,只抬了抬下巴:“垫在信封底下,别压。”
顾青樱照做。纸刚贴上去,便吸出一小块淡蓝色的湿印。
【这哪是揭信,简直是在拆炸弹。】
【剪红线还是蓝线,全看二婶的手稳不稳。】
方慧兰唇角微微一动,手上没停。竹片又往里探了些,信封一角终于松开,翘起一道细缝。
“知夏,记一下。第一封,右上角还能看出个‘七’字,邮戳辨不清。”
陆知夏低头记录,字迹细小,整整齐齐排了一行又一行。
第一封信揭开,足足花了将近四十分钟。方慧兰把信平放在干布上,上下各垫一层宣纸,又取来洗净的玻璃板,只压住四角。
“中间不能压,字还没干透。”
说完,她才活动了一下手指。手套里闷出的指节已经发白。
陆嘉言抱着一摞干布站在旁边,迟疑着问:“妈,这些布要换吗?”
“湿了就换。换下来的拧干,搭到回廊的绳子上。”
“那些立着的书,要翻面吗?”
“隔一个钟头翻一次,现在还没到时候。”
陆嘉言点点头,去墙角看了眼挂钟。过了十几分钟,他又凑过来问:“西墙那几捆信干了,能先收回箱子吗?”
“不能。樟木箱也是湿的,放进去等于又泡一遍。用报纸垫着,搁到书架顶上。”
他搬来凳子,把信放好。下来后又问:“电扇要不要开大一档?”
方慧兰抬眼看了看他。陆嘉言站在灯下,头发已经干了,几撮翘在头顶,手里还捏着一块叠好的干布。从前做事,他从来没问过这么多。
“不用。”她的语气缓和了些,“布铺得很好。”
陆嘉言没接话,只把手里的布重新叠了一遍。
后半夜,雨势渐渐小了。方慧兰把书和信分开处理:书放在西墙,由陆嘉言和陆沉渊每隔一个钟头翻一次、换一次纸;信留在长桌上,只由她动手。陆知夏坐在桌角记录,顾青樱守在旁边,把宣纸一张张数好。
快到三点,一个佣人抱着暖风机进来,说回廊太冷,想给大家烘烘手。插头还没碰上插座,陆嘉言就一步上前,把暖风机抱了起来。
“这屋里不能开,我妈说的。”
他把暖风机放到回廊尽头。回来时,手冻得通红,却没往门外多走一步。
第四封信揭到一半,顾青樱起身去拿新纸,腿一软,扶住桌沿。
陆沉渊从西墙那边走来,手里还拿着一本刚翻过面的书。他没劝她去睡,只接过她手里的纸。
“蹲久了,慢点走。”
“纸快不够了。”
“我来裁。你坐着递。”
他把长凳推到她身边,自己蹲在一旁,拿起裁纸刀,一张一张地裁。刀口落得齐,裁出的纸几乎张张一样大。
【堂堂陆氏总裁,半夜蹲在地上裁宣纸。】
【这画面要是让董事会看见,股价说不定得涨。大家会以为陆总终于学会了一门手艺。】
陆沉渊头也没抬:“会涨。”
顾青樱把纸递给方慧兰,没理他,耳根却有些发热。方慧兰手里的竹片顿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天快亮时,只剩最后一封。
正是信封上带着半个“婉”字的那封。它压在最底下,边缘最软,墨色也晕得最厉害。方慧兰把信挪到灯下看了许久,放下竹片,换了根更细的。
“这封信,信封可能揭不完整。”她没回头,话却是对门边说的,“要是揭不开,我就从背面下手,先保住里面的信纸。”
陆老夫人一直坐在门边,拐杖横在膝上。她慢慢起身,走到长桌旁。
“你看着办,怎么稳妥怎么来。”
方慧兰吸了口气,把竹片探进信封背面最松的地方。屋里静了下来,连陆嘉言翻书都放轻了手。顾青樱捏着吸水纸,等她开口。
【别抖,别抖。】
【二婶,这封信奶奶等了三年。】
方慧兰手腕一转,信封背面整片揭开。里面折着的信纸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纸角留着一圈水痕,几个字的边缘虽已晕开,一行一行却都认得清。
最后一句是:等我回来。
陆老夫人伸出手,没有碰到信纸,只悬在上方,许久没有落下。
“认得出。”她说,“都认得出。”
陆知夏放下笔,揉了揉眼睛。窗外由黑转灰白。那本被热风吹过的书仍单独放在长桌一角,纸页被玻璃板压平了一些,洇开的墨迹却没能恢复。方慧兰看了它一眼,没有说话。
门开了。
陆绍礼换了身干衣服,头发梳过,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倦色。他先看了眼桌上摊开的信,又看向方慧兰戴着手套的手。
“妈,周家的车已经送走了。”他说,“这边忙完了吧?”
没人应声。
他走到长桌边,看清那封信,眉头渐渐皱起:“这是爸的信?”
“是。”陆老夫人答道。
陆绍礼沉默片刻,转向方慧兰,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慧兰,这是爸妈的私信。你毕竟是外姓人,不该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