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以后,老宅的太阳出得很猛。
佣人要把书搬到院子里晒,被方慧兰拦住了。“不能晒。太阳一照,纸会脆,墨会褪。”她指了指回廊,“放阴凉通风的地方,底下垫竹席,离地一尺。”
陆嘉言带着两个佣人去搬竹席。这一次,他没再问“为什么”,也没催“能不能快一点”,只问:“离地一尺,是垫凳子,还是架板子?”
“架板子,凳子不稳。”
他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顾青樱靠在回廊柱子上打了个哈欠。她只睡了三个钟头,醒来时,门口放着一杯温豆浆,杯底压着一张纸条:别空腹。
字写得跟签合同一样用力。
【霸总的纸条,三个字写出了八百万的气势。】
【别空腹。好的,陆总,收到,陆总。】
她喝完豆浆,抬眼看见方慧兰站在藏书房旁边的一扇门前,手搭在门把上,迟迟没有推开。
那是一间空房,朝南,窗户很大。整个后院里,这里的光线最好。房里堆着不用的旧家具,白布蒙得严严实实。
“二婶。”顾青樱走了过去。
方慧兰像是刚被人撞见心事,立刻松开了门把。“没什么,我就是看看。这屋子晒不着书,光线又是散的,修书正合适。”
说到这里,她又补了一句:“我只是随便想想。”
【随便想想的人,能在门口站十分钟?】
【二婶,您这个随便,站得比站岗还认真。】
方慧兰的耳根红了起来。
陆知夏抱着记录本从后面走来,听见这话,直接推门进去:“妈,那就收拾出来。”
“空房是留给客人的……”
“后院离前厅那么远,客人不会住这儿。”陆知夏说着,已经掀开了门边的白布。
三个人一起动手,将蒙在旧家具上的白布一块块揭下来。灰尘浮在光线里,旧家具被搬到回廊尽头。陆嘉言回来时,也上前搭了把手,又从库房拖来一张长条木桌。
桌面布满划痕。方慧兰伸手摸了摸,反而说:“正好。修书的桌子,不怕旧。”
收拾到一半,她回房取来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一把磨得发亮的竹起子、几支小毛刷、一块压书用的石板,还有一叠已经发黄的小纸条。纸条上印着几项:修补人、日期、备注。
“书铺的。”方慧兰解释,“每修好一本,就填一张,夹在书里。老板说,书是别人的,手艺是自己的,名字得留下。”
她把那本被热风吹坏的书放到桌上。
纸页已经压平了些,可最外面的几页仍留着一圈圈卷痕。化开的墨迹凝成一团灰色,再也辨不回原来的字形。
“这本救不全了。”方慧兰说,“卷边还能慢慢压回去,墨却回不来了。”
陆嘉言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灰色,好一会儿才问:“妈,以后你修书的时候,我能在旁边看吗?”
“能。”方慧兰抽出一张纸条,“不许动手。”
“嗯。”
她拿起笔,在“修补人”三个字后面停住了。笔尖悬在那里,许久没有落下。
顾青樱看见,她先写出一个“陆”字的起笔,随后停住,将那一笔涂成了一个小墨点。片刻后,她挪开笔,在旁边一笔一画写下三个字。
方慧兰。
【二十多年,请柬上写的是陆二太太,红包上写的是绍礼家的,家长会签名栏里写的是知夏妈妈。】
【这三个字,大概是她嫁进陆家后,第一次写在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上。】
方慧兰把纸条夹进书页,合上书,手掌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中午,陆绍礼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已经收拾出来的房间、长木桌,以及桌边摆放整齐的小布包,眉头又拧了起来。
“这屋子怎么动了?”
“我想用它做间书房。”方慧兰说。
陆绍礼像是没听见,只顾说道:“下午钱太太要来,说是来谢昨晚的招待。你准备一下,点心照上次的来。”
方慧兰没有立刻回答。她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又擦了一下。
顾青樱就站在她旁边。
方慧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像是在等她替自己开口。
顾青樱没有出声,只把桌上的毛刷摆正。
【这句话,得您自己说。】
【我替您说了,明天他还会来叫您添茶。】
方慧兰收回目光,开口时,声音仍有些发抖。
“绍礼,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陆绍礼看着她。
“以后每个星期三,我想留给自己。这一天,我在这屋里看书、修书。家里要是临时来了客人,我不出去招呼。”
陆绍礼像是没听懂:“家里这么多事,你一撒手,谁管?”
方慧兰又抓住了衣角。那句“那就算了”已经到了嘴边,却被她停住了。
她抬起头:“就一个星期三。这个,我不收回。”
陆知夏往前一步:“爸,家里的菜单以后我来排。寿面我自己会做,不用妈盯着。”
陆嘉言也接上:“客房我收拾,客人的行李我搬。我的衣服,以后我自己送洗。”
陆绍礼看看女儿,又看看儿子,脸色越来越沉。
拐杖声从回廊那头传来。
陆老夫人和陆明珠一同走过来。老夫人手里拎着前厅待客常用的那把紫砂茶壶。她走到陆绍礼面前,将茶壶递给他。
“钱太太下午来,你招待。”
陆绍礼捧着茶壶,半晌没接上话。
陆明珠站在一旁,低声说:“这些年,家里的麻烦事,我也都推给二嫂。推习惯了,就忘了她也会累。”
陆绍礼握着茶壶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傍晚前,管家挨个院子传话。
二老爷请各房的人,晚饭后到正厅开家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