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慧兰手里的竹片还没放下。
她低着头,盯着那封刚揭开的信,像是没听见。顾青樱坐在她身旁,清楚地看见,她的左手一点点收回,隔着衣兜,按住了那把铜钥匙。
“我不是说你做得不好。”陆绍礼放缓语气,“你辛苦了一夜,大家都看在眼里。可规矩就是规矩。爸妈的东西,总得由陆家人自己收着。钥匙先给我,你回房歇着。”
他说着,朝她伸出手。
屋里没人动。
陆嘉言站在西墙边,手里的干布停在半空。陆知夏合上记录本,指尖压住封皮。
【这话听着真耳熟。】
【昨晚九点:慧兰,前厅没人添茶。十点:慧兰,周太太问你去哪了。半夜:慧兰,周太太饿了。】
【天亮了,茶喝完了,客人送走了。慧兰,你是外姓人。】
【二叔,您这不叫规矩,叫一次性筷子,用完就扔。】
陆绍礼伸出去的手停了片刻。他转头看向顾青樱:“青樱,这是陆家的家事。”
“二婶嫁进来二十二年。”
“到今年秋天,就是二十三年。”陆知夏小声补了一句。
【二十三年。】
【爷爷住院,是她守着;奶奶腰疼,是她揉着;过年那一百多口人的年夜饭,也是她排的菜单。那些时候,没人想起她姓方。】
【钥匙一露面,姓倒是想起来了。这个姓还真会挑时候。】
“那是两回事。”陆绍礼的声音高了几分,“照顾爸妈、招呼客人,是她做儿媳的本分。旧信是家里的根,不一样。”
【本分是她的,根是你的。】
【活她干,门你锁。这账算得比钱家老板还精。】
陆沉渊一直靠在门框边,这时才开口:“二叔,这些信,您昨晚一封都没碰。”
陆绍礼被堵得一顿。他收回手,片刻后又伸了出去,这一次,手指直指方慧兰。
“慧兰,你自己说。钥匙由你拿着,合适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方慧兰把竹片放在干布上。动作很慢,先将竹片摆正,她才抬起头。
她没看陆绍礼伸出的手,只看着桌上摊开的那几封信。
“信还没干。”她说,“现在挪动,纸会裂。”
“让佣人看着就行。”
“佣人不懂。”
她的声音很低。说完,便抿紧了唇,像是再多说一个字,就会压不住什么。
可那只手始终按在衣兜上,没有拿出来。
陆绍礼盯着她看了几秒。
结婚这么多年,他大概还是头一回,在一件事上等不到她点头。
陆老夫人站了起来。
她没有拄拐,一只手扶着桌沿,另一只手伸进腕上的布袋。布袋里除了刚才放钥匙的位置,还藏着一个用手帕包好的信封。手帕洗得发旧,边角已经起了毛。
“这一封,不在箱子里。”她说,“我一直带在身上。”
那是一个医院信封,右下角印着病区名称。
“你爸最后那年住院,手都抖了,还非要写。”陆老夫人展开信纸,递给陆绍礼,“你自己念。”
陆绍礼接过信。
他认得那笔字。横画总往上挑,最后一笔还会带着一个小钩。
他看完第一行,喉结动了动,却没能念出声。
陆老夫人也没逼他,自己开了口。那封信,她显然已经背过许多遍。
“慧兰这孩子,进门这些年,我和你一场病接一场病,端汤喂药的是她,夜里守着的也是她。老二说忙,我知道,他是不上心。我走以后,你别拿她当儿媳,拿她当闺女。家里要是有谁说她是外人,你就把这封信拿给他看。”
念完,屋里只剩电扇转动的声音。
方慧兰按在衣兜上的手慢慢松开。她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碰了一下眼角。手套上的纸屑沾在脸上,她却没有察觉。
【爷爷,您这是早就预判了二叔的预判。】
【人还在病床上,信都提前写好了,专门留给今天。】
见雪在她脑海里喊:【天呐!爷爷才是隐藏大佬!】
顾青樱没理它,只抽出一张干净的宣纸,递给方慧兰。
方慧兰接过宣纸,顾不上擦眼睛,先将它垫在那封刚揭开的信下面。
陆明珠站在老夫人身后,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爸住院那半年,我去得也少。每次过去,都是二嫂在。”
她看向陆绍礼:“二哥,这话你别不爱听。那时候,没人说她是外人。”
陆绍礼将信折好,递回母亲手里,动作放得很轻,像是怕稍一用力,信纸就会碎掉。
他的脸色依旧绷着。
“妈,我没说慧兰不好。”
“你说她是外姓人。”陆老夫人将信重新收进手帕,“当着你爸的信,你再说一遍。”
陆绍礼没出声。
陆老夫人转过身,面对屋里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藏书房的钥匙,以后由慧兰管着。这屋里的书、箱子、信,谁要动,先问她。她说不行,就不行。我也一样。”
方慧兰张了张嘴,像是想推辞,最后只低低应了一声:“是,妈。”
陆绍礼站在那里,半晌才说:“行。”
他看向母亲:“妈说了算。”
说完,他转身往门口走。
经过顾青樱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他没有看方慧兰,也没有看陆老夫人,只盯着顾青樱。
“青樱来之前,家里没这么多事。”
话音落下,他推门出去。
回廊上的积水还没退,皮鞋踩过水面,一声接着一声,沉沉地远去。
陆沉渊从门框边直起身,走到顾青樱身后,手搭在她的椅背上,没有说话。
顾青樱望着那扇仍在轻晃的门。
【这话不是说给二婶听的。】
【是说给我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