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陆嘉言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握着昨晚列出的清单,额头上已经冒出一层薄汗。
厨房很大,灶台、案板、水槽一应俱全,各种调料瓶整齐地摆在架子上。平时方慧兰在这里进进出出,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可今天换成他站在这里,却觉得每一样东西都透着陌生。
【堂弟这表情,像是要上战场。】
【不就是做顿饭吗?怎么搞得跟要命似的。】
顾青樱从厨房旁经过,朝里面看了一眼,没有停步,径直往回廊走。陆沉渊跟在她身边,也看了眼厨房,唇边带着一丝笑意。
陆嘉言低头核对清单。
奶奶不能吃硬的,姑姑不吃香菜,妹妹胃不舒服,饭菜还得清淡。他把一条条要求记在心里,转头看向灶台,开始琢磨今天该做什么。
方慧兰站在厨房外,没有迈进去,只隔着门看着儿子。陆知夏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神情平静。
陆嘉言回头看了母亲一眼,话到了嘴边,差点就问出“该从哪儿开始”。可奶奶昨晚的话立刻在耳边响起——别人可以教,但不能替他做。
他把问题咽了回去,走到案板前。
先做简单的。
打开冰箱,陆嘉言取出几根青菜和一块肉。青菜洗起来不难,肉切片也不算复杂。可刀真正落下去,他才发现这事远没有想象中容易。
肉片一会儿厚、一会儿薄,有的还连在一起,有的却薄得像纸。他咬着牙切完十几片,手腕已经酸得发紧。
青菜很快处理好。可他一抬头,面对灶台又犯了难:到底该先炒哪道菜?火要开多大?
“妈。”他转身看向门外,“汤是不是得先炖上?”
“嗯。”方慧兰点头,“汤要炖得久,得先开始。”
陆嘉言松了口气,连忙拿出汤锅接水,放进几块排骨,守在锅边等水烧开。可水刚开始翻滚,他就想起葱姜还没下锅。
他急忙翻出葱姜,切成几段扔进锅里,盖上锅盖。火开得太大,锅里的水很快沸腾起来,锅盖被顶得哒哒作响。
陆嘉言盯了一会儿汤锅,又回头看向案板。菜还没切完,汤也得看着,他还要炒菜、摆盘。平时看方慧兰做这些,总觉得不过是顺手的事,轮到自己,才发现每一步都挤在一起,根本顾不过来。
他转身去切另一道菜的配料,竟忘了调小火。等切完再抬头,厨房里已经飘起了焦味。
陆嘉言连忙冲到灶台前,掀开锅盖。锅底已经有些发黑。
【完了,这汤废了。】
【堂弟,你这是在炖汤,还是在炼钢?】
他盯着锅底,脸色发白,想起奶奶说过的那句“做砸了就做砸了”,可真砸在自己手里,他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补救。
“妈……”他回头看向门外,声音绷得发紧,“汤糊了,怎么办?”
方慧兰仍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告诉他:“把上面的汤舀出来,别碰锅底。糊的地方不能动,不然苦味会进整锅汤。”
陆嘉言赶紧找来另一个碗,小心翼翼地把上层的汤舀出来。汤还算清澈,只是颜色比平时深了些。
他松了口气,目光又落回案板。剩下的菜还等着处理,压力反而更大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陆嘉言在厨房里来回进出,额头上的汗也越来越多。炒菜忘了放盐,盛出来才发现,只能重新倒回锅里补;葱切得太碎,入锅后几乎化开;摆盘时手一抖,菜汁洒了一桌。
陆知夏始终站在门外,看着哥哥忙得手脚发乱,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没有进去帮忙。
【堂弟这模样,倒真像在打仗。】
【不过能撑到现在,也算不容易了。】
傍晚,陆嘉言终于端出了最后一道菜。
桌上的菜谈不上好看,盘子摆得有些凌乱,汤色比平时深,其中一盘菜还明显偏咸。他还是把菜一道道放好,抹掉额头上的汗,深吸了一口气。
陆老夫人坐在主位,扫了一眼桌面,没有马上动筷,只问他:“都是你自己做的?”
“是。”陆嘉言点头。
“行。”老夫人拿起筷子,“那就尝尝。”
她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几下,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评价。接着又尝了口汤,停了片刻,放下勺子。
陆嘉言紧张地看着她,掌心全是汗。
老夫人把目光转向陆绍礼:“你尝尝。”
陆绍礼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脸色立刻变了。那盘菜实在太咸,他连喝两口水才勉强咽下去。
“嘉言,”老夫人看着儿子,“你自己尝一口。”
陆嘉言迟疑了片刻,夹起一块菜放进嘴里。咸味立刻充满口腔,他赶忙端起水杯,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才把那股味道压下去。
【堂弟这脸色,精彩了。】
【总算知道妈为什么每次都要提前尝味道了吧?】
老夫人放下筷子,问他:“现在知道做一顿饭有多难了?”
陆嘉言低下头,没出声。
“你妈每天做三顿饭,”老夫人说道,“每一顿都得记着谁不能吃什么,谁喜欢什么口味,还要准时把饭菜端上桌,不能让菜凉了。你今天只做了一顿,就已经这样了。”
陆嘉言喉结动了动,声音发紧:“我……我知道了。”
老夫人没有再多说,重新夹起另一道菜尝了尝。这道菜虽然卖相不好,味道却还算能接受。
陆绍礼看着桌上的饭菜,又看了看儿子,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吃着碗里的饭。
饭桌安静了许多。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夸奖。陆嘉言望着这些亲手做出来的菜,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原来做一顿饭会这么累。
饭吃完后,陆嘉言起身要收拾碗筷,方慧兰却叫住了他。
“嘉言,”她看着儿子,“以前我把这些事想得太简单了吗?”
陆嘉言怔了一下,摇头说道:“妈,是我把这些事想得太简单了。”
他停了停,声音压得更低:“对不起。”
方慧兰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陆嘉言端起碗筷走进厨房,站到水槽前收拾起来。动作依旧有些笨拙,却没有再喊人帮忙。
顾青樱路过厨房时,看见他弓着腰站在水槽前洗碗,背影透出几分疲惫。
【堂弟这回算是体验了一把。】
【以前坐下只需要会张嘴,现在终于知道桌子不会自己长出饭。】
陆嘉言洗完最后一个碗,抬头看见陆知夏站在门外。
“知夏。”他迟疑了一下,开口道,“以前我……”
“别说了。”陆知夏打断他,“以后记住就行。”
陆嘉言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夜幕降临,老宅里的灯一盏盏亮起。陆嘉言走出厨房,看着饭厅里已经收拾干净的桌子,深吸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做一顿饭的压力,和在外面打拼的压力,并不是一回事。
但它们同样真实,同样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