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结束后,陆家的饭厅里没有立刻散场。
往常这个时候,方慧兰和陆知夏已经起身收拾碗筷,其他人则各自离开。可今天,方慧兰坐在那里,端着茶杯,没有动。陆知夏也安静地坐在旁边,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
陆绍礼本想顺势离席,手刚撑上桌沿,就见妻子仍坐着,神色平静地喝茶。
他动作一顿,只好把手收回来,重新坐下。
【二叔这表情,像是不知道该干什么。】
【以前一吃完饭就走人,现在发现没人替他收拾,一时半会儿还适应不了。】
顾青樱倚着椅背,把桌面扫了一遍。菜已经所剩不多,那盘偏咸的菜只被夹过几筷子,汤也还剩大半碗。陆嘉言坐在原处,视线落在剩菜上,神色复杂。
陆老夫人放下茶杯,看向陆嘉言:“今天这顿饭,你自己觉得怎么样?”
“不太好。”
“哪儿不好?”
“菜太咸,汤也有些糊。”陆嘉言停了一下,又说,“我本来想早点开始,可光是准备材料就花了很久,差点没能按时上桌。”
老夫人点了点头:“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就好。”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不过,今天至少有一件事你做到了——没有中途放弃,也没有让别人替你收尾。”
陆嘉言抬头看着奶奶,喉咙微微动了动。
老夫人转向方慧兰:“慧兰,你怎么看?”
方慧兰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儿子身上,语气平和:“做得还不够好,但至少肯开始学了。”
她看着陆嘉言,继续说道:“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我做得够快、够周全,家里就不会乱。今天才发现,我做得再好,也替不了他把这些事学会。”
陆嘉言垂下眼,没有接话。
陆知夏看了哥哥一会儿,才开口:“哥,你今天遇到问题,先问的是该怎么做,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叫我来帮忙。这一点,比以前好。”
陆嘉言抬头看向妹妹,眼眶有些发红:“知夏,对不起。以前我……”
“别说了。”陆知夏打断他,“以后记住就行。”
桌上的气氛这才松了些。
老夫人又转向陆绍礼:“绍礼,你呢?有什么想说的?”
陆绍礼沉默片刻,先看了一眼那盘偏咸的菜,又看向儿子,最后只说了一句:“以后……多练练。”
陆嘉言点了点头。
老夫人没再多问,目光落到桌上的碗筷上,开口道:“今天的碗,谁吃的谁收。”
这句话一出,桌边的人都愣住了。
陆绍礼的手停在桌沿,陆明珠也停下动作,转头看向老夫人。
【这规矩,够直接。】
【以前都是二婶和知夏收,现在终于轮到大家自己动手了。】
老夫人没有解释,起身端起自己的碗筷,慢慢往厨房走去。
陆知夏跟着站起来,端起自己的碗。方慧兰也起身,拿上茶杯和碗筷,跟在后面。
陆嘉言看了眼桌上剩下的碗筷,也站起来开始收拾。
陆绍礼仍坐在原处,看着妻子、女儿和儿子一个接一个离开。桌面上只剩下他面前的碗筷。
他盯着那只碗,过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碗筷,朝厨房走去。
厨房里,陆嘉言正站在水槽前洗碗。方慧兰站在一旁,没有伸手帮忙,只看着儿子。陆知夏把自己的碗放到水槽边,转身擦桌子。
陆绍礼进了厨房,目光落在水槽旁堆着的碗筷上。迟疑片刻,他把自己的碗放了上去。
他没有马上离开,只站在旁边看着儿子洗碗。
陆嘉言的动作仍不熟练,洗一个碗,往往要比平时多花一倍时间。陆绍礼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在厨房里帮过母亲。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
方慧兰看了丈夫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厨房。
陆绍礼又看了儿子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转身离开。
饭厅里,陆老夫人又坐回椅子上,安静地看着家人陆续出来。
陆明珠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问:“妈,今天这顿饭虽然做得不算好,可家里的气氛,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以前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没人住。现在热闹一点,反而更像个家。”
她停了片刻,又说道:“以前我总以为,家和就是不争吵。可今天才明白,不是没有争吵,而是一直有人忍着。”
陆明珠沉默片刻,也点了点头。
顾青樱靠在回廊柱旁,看着厨房里还在洗碗的陆嘉言,心里忍不住感叹:
【堂弟这回,算是真正体验了一遍。】
【以前坐下只管张嘴,现在总算知道,桌上的饭不会凭空冒出来。】
陆沉渊走到她身边,低声问:“累了?”
“不累。”顾青樱摇了摇头,“就是觉得,今天这顿饭比之前那些完美的晚宴有意思多了。”
陆沉渊看了她一眼,唇边带了点笑意:“嗯。”
夜色渐深,老宅里的灯光温暖而柔和。
陆嘉言终于洗完最后一个碗,擦干手走出厨房。他看着饭厅里已经收拾干净的桌子,深吸了一口气。
陆知夏走到他身边:“哥,以后你要是还想学做饭,可以问我。”
陆嘉言看着妹妹,点了点头:“谢谢。”
方慧兰站在回廊上,看着儿子和女儿并肩站在一起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热。
陆绍礼走到她身边,沉默片刻,才开口:“慧兰,今天……”
“你不用说。”方慧兰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陆绍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站在那里,和妻子一起看着院子里的夜色。
陆老夫人坐在饭厅里,看着这一幕,慢慢点了点头。
她决定,明天就把新的家庭安排正式说清楚。
这一次,不再是谁替谁忍着,而是每个人都能开口,也都愿意承担。
这才是真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