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瑞安里街口搭起了一个临时的说明台。
许奶奶坐在前排,陈叔、修鞋师傅、裁缝店老板娘、书店老板,还有十几位老住户,都坐在她身边。
梁叙站在台上,朝台下笑了笑:“感谢大家今晚来参加说明会。昨天的展示让一些人心里不踏实,我知道。今天,我想把自己的打算说清楚。”
他停了一下,接着道:“我想让瑞安里成为京城最有名的老街。我会请最好的设计师来,引进最有品质的店铺,让这里变成人人都想来逛、来看的地方。”
台下有人点头。
梁叙又说:“等这里出名了,房价和租金都会涨,大家也都能赚到钱。”
“那我们呢?”陈叔忽然开口。
梁叙一顿:“陈叔,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问,我们这些老店能不能留下来?”
梁叙笑着回答:“您放心,我会保留早餐这个品类——”
“我问的不是品类。”陈叔打断他,“我是说,我这个卖了三十年早餐的人,能不能留下?”
梁叙沉默片刻,才说:“陈叔,现代化改造总要有统一标准……”
“统一标准,就是要把我赶走?”陈叔问。
“您言重了。”梁叙的脸色变了变。
“我没言重。”陈叔看着他,“您说了半天,都是瑞安里以后会多漂亮、多有名。可您没说过一句,我们这些人能不能留下。”
台下的店主和住户纷纷点头。
梁叙察觉到不对,忙道:“各位,做商业改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我们没要求人人满意。”许奶奶说,“我们只想知道,您会不会留下我们。”
梁叙看向她:“许奶奶,我会尽量……”
“尽量?”许奶奶追问,“这话是什么意思?能留下就留下,留不下就赶走?”
梁叙张了张嘴,却没能接上话。
许奶奶轻叹一声:“梁先生,您还是先坐下吧。”
梁叙怔了怔,依言坐回椅子上。
许奶奶转向陆沉渊:“陆总,轮到您了。”
陆沉渊起身走上台。面对台下众人,他没有马上开口。四周安静下来,大家都等着他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我没有准备方案。”
台下的人愣了一下。
“这几天,我一直在听你们说。”陆沉渊继续道,“陈叔担心改造后租金上涨,自己付不起,只能关门;修鞋师傅希望楼梯能修得安全些。”
他顿了顿:“这些话,不是我想出来的,是你们亲口告诉我的。”
台下的人彼此看了看。
陆沉渊望向陈叔:“陈叔,您愿不愿意上来,跟大家说说您想要什么?”
陈叔一愣:“我?”
“嗯。”陆沉渊说,“您比我更了解这条街。”
陈叔起身上台,接过陆沉渊递来的话筒。他沉默片刻,才开口:“我……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说您每天做的事。”陆沉渊说。
陈叔想了想:“我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磨豆浆、炸油条。五点开门,第一个来的是巷子口的张大爷,他每天要一碗豆浆、两根油条。接下来是修鞋的老李,他要一碗豆浆、一个包子。再之后是裁缝店的王姐,她要一碗豆浆、一个煎饼……”
说到这里,陈叔的声音哽了哽:“这些人,我认识了三十年。他们天天来我这儿吃早饭,我知道他们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我要是不在了,他们以后去哪儿吃?”
台下静了下来。
陈叔擦了擦眼睛,又说:“我不是不想让这条街变好。房子修好些,别再漏水;街道干净些,别到处是垃圾,我都盼着。可我也想留下。我想用我的旧灶台继续做豆浆,卖给这些老邻居。”
说完,他把话筒还给陆沉渊,走下台。台下响起掌声。
陆沉渊转向修鞋师傅:“老李,您也上来讲讲吧。”
修鞋师傅站起来,接过话筒:“我修鞋修了三十多年,修过的鞋能堆成一座山。有人说这行过时了,我不这么看。鞋坏了,扔了多可惜?修一修,还能穿好几年。”
他停了停:“我也希望瑞安里变好。楼梯修得安全些,我年纪大了,每次上楼都怕摔;房子也修好些,冬天能暖和点。但我想留下来,继续给这些老邻居修鞋。”
他把话筒交还给陆沉渊,走下台。掌声再次响起。
陆沉渊看向裁缝店老板娘:“王姐,您也说说吧。”
王姐上台接过话筒:“我做裁缝二十多年了,做过的衣服能装满一个仓库。有人觉得裁缝店过时,可衣服不合身,买回来也穿不了,改一改,穿着才舒服。”
她接着说:“我也盼着这条街变好。房子别再漏水,街上也别堆得到处都是垃圾。但我想留下,继续给这些老邻居做衣服。”
她把话筒还给陆沉渊,走回台下。掌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陆沉渊看向书店老板:“您也来说说吧。”
书店老板上台接过话筒:“我开了二十多年书店。有人说书店不赚钱,可我喜欢书,也喜欢看着别人来买书。”
他缓了缓,继续道:“我希望门口那棵树能留下,那是我父亲种的。那些旧书架也想留下,是我父亲做的。我想继续开书店,卖书给这些老邻居。”
话音落下,他把话筒还给陆沉渊,走下台。台下又响起一阵掌声。
陆沉渊看着众人,说:“这就是我听到的。他们不是不想改变,只是不想被当成旧东西清理出去。”
台下再次安静下来。
先前被梁叙说动的几位宾客也沉默了。有人低声道:“也是。把这些人都赶走了,瑞安里还算老街吗?”
另一个人接道:“没了这些人,瑞安里就只剩个老街的名字,里面不过是座新商场。”
许奶奶望着陆沉渊,神情缓和了些。
坐在椅子上的梁叙看着台上,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原以为陆沉渊会拿出一套漂亮方案,把自己比下去。可陆沉渊什么都没拿,只把话筒交给那些卖早点、修鞋、做裁缝、开书店的普通人,让他们自己开口。
店主们一个接一个上台,说着那些零碎、寻常,却实实在在的愿望。梁叙越听越烦。
终于,他压低声音抱怨:“这些小店到底能带来什么?”
声音不大,却被走近的许奶奶听见了。
她停下脚步,看向梁叙:“梁先生,您刚才说什么?”
梁叙一怔,忙道:“我……我没说什么。”
“您说,‘这些小店到底能带来什么’。”许奶奶说。
梁叙脸色一变:“许奶奶,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许奶奶问。
梁叙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了出来:“我只是觉得……这些小店既不漂亮,也撑不起大场面。把它们留下,只会拖慢老街变好的速度。”
许奶奶看着他:“梁先生,您总算说实话了。”
梁叙愣在原地。
“您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留下我们。”许奶奶接着说,“您要的只是一条漂亮、热闹、能出名的街。至于我们这些卖早点、修鞋、做裁缝、开书店的人,您根本看不上。”
梁叙的脸涨红了:“许奶奶,您误会了……”
“我没有误会。”许奶奶说,“您刚才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她看着梁叙:“梁先生,谢谢您今晚来参加说明会。不过,我们不需要您的方案了。”
梁叙怔了怔:“许奶奶,您……”
“请您离开吧。”
梁叙站起身,望向台下,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所有人都看着他。没有人开口,那些目光却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们不需要他了。
梁叙咬了咬牙,转身下台,快步离开。台下掌声响起。
坐在角落里的顾青樱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着:
【他终于露馅了。】
【他以为自己说得够小声,没人会听见。】
【可许奶奶听见了。】
【一句“这些小店到底能带来什么”,就把他彻底送出了局。】
陆沉渊听见她的心声,朝她看去,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许奶奶走上台,对陆沉渊说:“陆总,谢谢您。”
“不用谢。”陆沉渊回答。
许奶奶沉默了一会儿,问:“陆总,我还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这条街一时赚不到钱,您还愿不愿意把这些店留下?”
陆沉渊怔了怔。
台下的人也安静下来,等着他的回答。
顾青樱坐在角落,望着陆沉渊,心里想: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梁叙看不起小店,是因为他觉得小店赚不到钱。】
【许奶奶现在问陆沉渊,就是想知道,他会不会也这么想。】
陆沉渊听见她的心声,看向许奶奶,正要开口——
“陆总,您不用现在回答。”许奶奶说,“这个问题,您可以回去想想。”
陆沉渊点了点头。
许奶奶转向台下的人:“今晚就到这里吧,大家回去休息。”
众人陆续离开。顾青樱起身,走到陆沉渊身边。
陆沉渊低声说:“她问得对。”
“嗯。”顾青樱应了一声。
【这才是最难回答的问题。】
【如果老街暂时赚不到钱,他还愿不愿意坚持?】
【这不是听几句话就能决定的。】
【得看他是真的愿意尊重这些人,还是只是为了赢过梁叙。】
陆沉渊听见心声,看着远处的老街,心里默默想着。
这个问题,他得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