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战结束后的第五天,贵阳城外的尸体还没有清理干净。
城东的缓坡上,大片大片的血迹已经变成了黑褐色,深深渗进了黄土里,像一块块巨大的污渍,怎么刮都刮不干净。民夫们用铁锹把尸体一具一具地抬上牛车,每辆车装十来具,然后运到城东五里外的一处山谷里掩埋。清军的尸体和守军的尸体是分开埋的——清军的埋在西坡,守军的埋在东坡,中间隔了一道浅浅的冲沟。
但尸体太多了。
清军在六天攻城战中遗弃的尸体超过五千具,加上守军的一千五百余具,总共将近七千具尸体。五月的气温已经很高,太阳一晒,尸体迅速膨胀、变色、腐烂,恶臭弥漫在整座城池的上空,连城北的黔灵山上都能闻到。民夫们用布条蒙住口鼻,布条上洒了烧酒,但仍然挡不住那股气味。有人干呕了好几次,吐完了继续干活。
“快点!”柯三畏站在城头,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捂着口鼻,声音闷闷的,“太阳下山之前,把东面这片的尸体都清走!留到明天,苍蝇能把人吃了!”
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伤口已经结了痂,但时不时还会渗出一些淡黄色的液体。军医说那是脓,得把伤口重新切开清理。柯三畏说等尸体清完了再说。
城下的民夫们加快了速度。铁锹铲起被血浸透的泥土,泥土又沉又粘,每一锹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有人挖出了一条被血泡透的胳膊,胳膊上还连着半截袖子,袖子的颜色已经分不清是灰还是红了。他把胳膊扔上车,在裤子上蹭了蹭手,继续挖。
牛车一辆接一辆地往城外走,车轮碾过被血浸软的泥土,留下深深的车辙。车上的尸体叠在一起,四肢僵硬地伸向各个方向,像一堆杂乱无章的柴火。有的尸体穿着清军的号衣,灰蓝色的布面上满是弹孔和刀痕;有的尸体只穿着衬衣,铠甲和兵器早就被扒走了;有的尸体赤着脚,脚底板磨得血肉模糊——那是从战场上爬下来的伤兵,爬着爬着就死了。
山谷里的坟坑已经挖了三个,每个都有两丈深、三丈宽,像三张巨大的嘴,等着把尸体吞进去。民夫们把尸体一具一具地码进坑里,码一层,撒一层石灰,再码一层。石灰是防臭的,但效果有限。码到第四层的时候,坑底的尸体已经开始渗水了——一种黄褐色的、粘稠的液体,从尸堆的最深处慢慢渗出来,汇成一小洼,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负责掩埋的民夫头目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姓罗,贵阳本地人,打过仗,埋过尸,什么场面都见过。但这一次,他也受不了了。他蹲在坑边,摘下面罩,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白得像纸。
“这他娘的,”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声音发颤,“老子埋了一辈子人,没见过这么多的。”
城中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南明河边,几棵老柳树被炮弹拦腰炸断,树干倒在水里,枝叶泡得发黑。河堤上到处都是弹坑,大的能蹲进去一个人,小的也有脸盆大。有一段河堤被炸塌了十几丈,河水从缺口处漫出来,淹了河边的一片菜地。菜地里的青菜被泡烂了,散发着酸臭味。
城里的房子塌了不少。清军的炮火持续了六天,至少有两百多发炮弹落进了城中,砸塌了七十多间民房,烧毁了三十多间。瓦片、木梁、碎砖散落了一地,有的巷子被废墟堵死了,得绕好大一个圈才能过去。一些居民在废墟里扒拉,看能不能找到还能用的东西——一块门板、半袋米、一口没砸坏的锅。有人找到了,有人什么都没找到,蹲在废墟边上哭。
城中的水井也被污染了。好几口井里掉进了炮弹,井壁塌了,井水浑浊不堪。有人在井边淘水,淘出来的水是黄褐色的,带着一股土腥味。军医说这种水不能喝,喝了会拉肚子。但城中缺水,不喝又能怎么办?
城中的粮店关门了大半。剩下的几家,粮价涨了五倍不止。一石米要卖到二两银子,一斗面要三百文钱。普通人家吃不起,只能买些杂粮、野菜充饥。有人在城门口摆摊卖树皮——榆树皮,晒干了磨成粉,掺在杂粮里煮粥,能多撑几顿。
伤兵营设在城北的一处寺庙里。
说是寺庙,其实早就没有香火了。大殿里的佛像被搬到了偏殿,正殿里铺满了稻草,稻草上躺着伤兵。一百多个人,挤得满满当当,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药味、汗味、屎尿味,混在一起,浓烈得像一堵墙。
军医一共只有四个,加上十几个学徒,人手严重不足。重伤的优先处理,轻伤的排在后头。有人在担架上等了整整一天,伤口上的血已经干了,和衣服粘在一起,撕都撕不下来。
一个年轻的士兵躺在角落里,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骨头被炮弹炸断,筋肉连着皮,军医用锯子把剩下的骨头锯平,然后用烧红的烙铁烫伤口止血。士兵疼得昏了过去,烙铁烫在肉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烤肉的声音。旁边一个老兵看着这一幕,脸色发白,转过头去干呕。
另一个士兵的腹部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肠子露了出来。军医把肠子塞回去,用针线缝合伤口。士兵疼得咬碎了一颗牙,满嘴是血,但一声没吭。缝合完之后,军医摇了摇头,对身边的学徒说:“伤口太深,里面可能已经感染了。看他的造化吧。”
学徒问:“什么叫造化?”
军医没有回答,转身去处理下一个伤兵。
到了第五天,伤兵营里已经有四十多个人死了。尸体被抬出去,埋在城北的空地上。活着的人看着同伴被抬走,面无表情。他们已经麻木了。
城头的防御工事在抓紧修复。
东面被轰塌的那段城墙,缺口有五丈宽,砖石和夯土堆成了一个斜坡。民夫们正在清理废墟,把还能用的砖块挑出来,堆在一旁。新的夯土从城外运来,一筐一筐地倒进缺口里,用石夯一层一层地砸实。石夯很重,四个人抬一根杠子,喊着号子往下砸。“嘿——哟!”砸下去,抬起来,再砸下去。黄土在石夯的重压下慢慢变得紧实,发出沉闷的声响。
负责这段城墙修复的是一员老将,姓陈,名魁,五十多岁,原本是吴三桂手下的工兵营管带,修了一辈子的城墙和营垒。他蹲在缺口旁边,用手扒拉着废墟,皱着眉头。
“这砖不行。”他从废墟里捡起一块碎砖,在手里掂了掂,“烧得不够火候,一炮就碎。得从安顺那边调好砖来。”
“陈将军,”一个民夫头目跑过来,“安顺离这儿二百多里,调砖来要半个月。陛下说半个月之内要修好。”
“半个月?”陈魁把碎砖往地上一扔,“半个月用这种烂砖修,修好了也是一炮的事。你去跟陛下说,要快就用石头,城北的山上有的是石头。采石比烧砖快,五天就能采够。”
民夫头目去找吴世璠汇报了。陈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那段缺口,叹了口气。他修了一辈子的城墙,从辽东修到云南,从云南修到湖南,从没见过这样的仗——六天六夜,四万清军攻城,城墙被轰了上千炮,居然没有全线崩塌。这不是砖石的质量好,是那个少年天子在战前做的加固起了作用。城墙内侧加了斜撑木桩,外侧加了护坡夯土,炮火打上来,能量被层层分散,才没有整体垮掉。
但这种加固方式,他从没见过。他想不通,一个十七岁的娃娃,怎么会懂这些东西。
城中开始有人陆续回来了。
战前,不少人逃到城外山里的亲戚家避难,有去黔灵山的,有去东山里的,有顺着南明河往下游跑的。清军一退,消息传开,避难的人开始往回走。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挑着担子,有的牵着孩子,一脸疲惫地进了城。
城门口,守军设了岗哨,盘查每一个进城的人。不是怕清军的奸细——蔡毓荣退得仓促,根本来不及安插奸细——是要登记人口,防止有人冒充难民混进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挑着一担行李进了城。她的脸上有泪痕,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守军拦住她,问她从哪来。
“从东山来的。”妇人说,“我家住在城南,炮打过来,房子塌了。我带着孩子跑出去躲了几天。现在回来了,不知道家里还剩下什么。”
守军放她进去了。她牵着小男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满是碎石和瓦砾的街上,找自己的家。找到的时候,她愣住了——房子只剩下一面墙还站着,其余的全塌了。她站在那面墙前,站了很久,最后蹲下来,抱着小男孩哭。
这样的事情,在城中发生了很多次。
吴世璠是在第六天上午去查看城防修复进度的。
他没有去伤兵营,也没有去安抚百姓。不是不想,是没时间。城防修复、弹药补充、粮草调度、兵力调整,每一件事都需要他拍板。他从清晨忙到深夜,连吃饭都是站在案前,一边看文书一边往嘴里塞干粮。
他先去了东面城墙的缺口。陈魁正指挥民夫们夯土,号子声震天响。吴世璠蹲在缺口旁边,抓起一把刚夯实的土,捏了捏。
“陈将军,这个硬度够吗?”
陈魁没想到天子会亲自来问这个,连忙答道:“回陛下,够。臣在里面加了石灰和三合土,夯实之后比砖墙还结实。就算清军再用炮轰,没有三五十发打不塌。”
“石头的事呢?”
“臣已经派人去城北采石了。那边的青石质地坚硬,是做地基的好材料。五天之内,能采够五百块。”
“好。”吴世璠站起身来,“东面这段城墙,朕交给你了。半个月之后,朕来验收。不合格,朕拿你是问。”
陈魁抱拳:“臣以项上人头担保。”
吴世璠又去了南明河边。河堤被炸塌的那段已经用沙袋和石块堵住了,河水不再往外漫。几个民夫正在清理河床里的障碍物——一棵断了的柳树横在河中间,挂住了上游漂下来的杂物,把水流堵了一半。他们用绳索套住树干,几个人在岸上拉,几个人在水里推,费了好大劲才把树干拖上岸。
河堤上的弹坑还没有填平,大大小小几十个,像麻子一样。吴世璠沿着河堤走了一圈,数了数弹坑的数量,皱了皱眉。这些弹坑如果不填,下雨的时候会积水,积水会渗进河堤内部,时间长了河堤就会松软,下一次涨水就可能溃堤。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亲兵说,“三天之内,把河堤上的弹坑全部填平。用粘土,不要用沙土。沙土漏水。”
午时,他去了城北的物资仓库。
仓库设在原来的府衙大院里,院子里堆满了缴获的战利品——火炮、鸟铳、盔甲、刀枪、旗帜、帐篷、锣锅、粮袋,乱七八糟地堆成了一座小山。几个书吏蹲在物资旁边,一件一件地登记造册。
负责清点的是刘玄初派来的一个年轻幕僚,姓林,名远,福建人,去年才投奔吴周。他拿着一个厚厚的账本,看到吴世璠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陛下。”
“免礼。”吴世璠走到物资堆前,拿起一把缴获的鸟铳,看了看。鸟铳的枪管已经有些锈蚀了,火绳夹也松动了,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老旧货色。
“这些鸟铳,还能用的有多少?”
林远翻开账本:“回陛下,五百三十二支鸟铳中,能用的不到两百支。其余的要么枪管炸裂,要么击发装置损坏,需要修理。”
“能修的就修,不能修的拆零件,留着备用。”吴世璠放下鸟铳,拿起一副清军的铠甲。铠甲是棉甲,外面包着铁片,里面有厚厚的棉层,穿着能挡刀砍,但挡不住子弹。
“这棉甲,改一改,发给乡勇。外面的铁片拆下来,融了铸弹丸。”
林远一一记下。
吴世璠又走到粮堆前。八百多石粮食装在麻袋里,码得整整齐齐,占了半个院子。他打开一袋,抓出一把米看了看——米是糙米,颜色发黄,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清军的军粮质量本来就不高,在潮湿的贵州放了一个多月,已经开始发霉了。
“这批粮,不能给军队吃。”吴世璠把米放回袋子里,“发给百姓。发之前淘洗一下,能去多少霉味去多少。百姓不挑食,有口吃的就行。”
“遵命。”
从仓库出来,已是午后。吴世璠没有回行宫,而是骑马去了城南的屯田点。
周昌不在。一个管事的农官迎上来,说周佥事去安顺了,那边的屯田点出了点问题,他要亲自去处理。吴世璠点了点头,自己在地头走了一圈。
庄稼长势不错。嫩绿的苗已经有半尺高了,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鲜亮。地里的土是松的,说明不久前刚锄过草。几个老农蹲在地头,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好像在商量怎么引水灌溉。
吴世璠走过去,蹲下来,听他们说话。
“水渠得从南明河引,上游那边挖一条沟,把水引过来。”一个老农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条线,“但是那边地势高,沟挖深了怕塌。”
“不怕。”另一个老农说,“用木槽架过去。木槽底下垫石头,上面铺木板,水就能流过来。”
“木槽要木头,哪来那么多木头?”
“城北山上砍呗。有的是。”
吴世璠听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没有打扰他们。他转身往回走,心里盘算着:水渠的事,得让周昌尽快落实。庄稼长好了,没有水浇也是白搭。
回到行宫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坐在案前,把今天巡视的情况在心中过了一遍。城墙在修,河堤在填,物资在清点,庄稼在长,百姓在陆续回来。一切都在慢慢恢复,但恢复的速度还不够快。清军不会给他太多时间。蔡毓荣虽然退了,但在龙里还有两万多人;赵良栋还在水西,傅宏烈还在贵定。三路清军,两路还在贵州境内。下一次进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来。
他提起笔,开始写明天的日程安排。
城东城墙修复进度检查。
城北火器工坊,连珠铳样枪图纸审核。
户部银两筹措情况,听取郭壮图汇报。
南线贵定,安世鼎的土兵需要补充弹药。
西线水西,胡国柱的围城还没有解。
一件一件,写满了整张纸。
放下笔,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贵阳城的灯火比前几天多了一些。有人回来了,有人点了灯。那些星星点点的光亮,在黑暗中闪烁着,像是不肯熄灭的希望。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