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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贵阳血战(下):破敌

    第五天。


    清军的攻势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蔡毓荣站在望城坡上,看着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面色灰败。四万大军攻城五日,伤亡近四千,粮草被马宝在杨老驿烧了大半,军中存粮不足三天。而那座城,还在那里,巍然不动。


    城墙上到处都是弹孔和裂缝,多处垛口已经坍塌,用沙袋和门板临时填补着。城头的旗帜被弹片撕成了布条,但依然在风中飘扬。城下的三道壕沟已经被尸体填平了两道,第三道也填了大半。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臭味——五月的天气,尸体搁一天就开始发臭,清军来不及收殓,守军也无力掩埋,双方就这样隔着尸堆对峙。


    “将军,”张朝珍的声音沙哑,眼睛里布满血丝,“将士们三天没吃饱饭了。今天的冲锋,士气明显不如昨天。再这样下去……”


    “再攻一天。”蔡毓荣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固执,“明天,把所有兵力都投进去。攻不下来,我亲自上。”


    张朝珍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


    他知道蔡毓荣的压力。康熙的催促进兵旨意一封接一封地送到,每一封都比上一封更严厉。上一次退兵,蔡毓荣已经被降了一级,如果再退,恐怕就不是降级那么简单了。


    城头,吴世璠也在清点家底。


    火药还剩不到两成,弹丸还剩三成。城墙上的六座炮台打坏了三座,剩下的三座也只剩不到二十发炮弹。守军阵亡五百余人,伤一千二百余人,能战者不足八千。乡勇损失更大,两千人只剩下一千出头,而且大多是没打过仗的农民,士气已经降到了冰点。


    “陛下,”柯三畏吊着左臂,站在吴世璠身后,“清军今天攻了三次,都被打退了。蔡毓荣的炮火明显比前两天弱了,弹药也不多了。”


    “他的粮草更不多了。”吴世璠望着城外的清军大营,“马宝在杨老驿烧了他三百车粮食,够他心疼好几天。再撑一两天,他自己就得退。”


    “可是陛下,我们的弹药也撑不了两天了。”


    “够了。”吴世璠转过身,目光扫过城头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兵,“一两天,足够了。”


    第六天,天还没亮,清军的大营就动了起来。


    吴世璠被亲兵叫醒时,晨曦刚刚从东面的山脊背后透出来。他登上城头,往城外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清军倾巢而出了。


    望城坡上,密密麻麻的队列从坡顶一直铺到坡底,黑压压一片,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火炮被推到了最前面,至少五十门,一字排开,炮口黑洞洞地指向城墙。骑兵在两翼游弋,步兵在中间列阵,云梯、壕桥、撞车全部上阵,旌旗如林,刀枪如海。


    蔡毓荣这是要拼命了。


    “所有能战之人,全部上城!”吴世璠拔刀在手,声音洪亮,“火枪手检查弹药,弓箭手上弦,滚木礌石搬到垛口!今天,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


    城头的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有人默默地检查枪管,有人把刀在磨石上蹭了两下,有人把最后一壶水灌进嘴里。没有人说话,但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着火。


    辰时,清军的火炮齐鸣。


    五十门火炮同时开火,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成一片,城墙在剧烈颤抖,像要塌了一样。炮弹如雨点般砸来,有的打在城墙上,砖石碎裂,烟尘弥漫;有的越过城头,落入城中,砸塌了仅剩的几间民房;有的一炮打穿了垛口,把后面的守军炸得血肉横飞。


    吴世璠蹲在城头,用手臂护住头脸,碎石打在铠甲上叮当作响。他的耳朵被炮声震得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看到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人被弹片削去了半个脑袋,鲜血喷溅;有人被炮弹直接击中,整个人炸成了一团血雾;有人被震得从城头摔了下去,砸在城下的尸堆里,无声无息。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等硝烟稍稍散去,吴世璠站起身来,抖落身上的碎石和尘土。他看到了一段可怕的情景——东面的城墙被轰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宽达五丈,砖石和夯土堆成了一个斜坡,直通城内。那缺口太大了,根本不是临时能堵住的。


    “全部退到内壕后面!”吴世璠当机立断,“放弃外城墙,在内壕阻击!”


    守军迅速从城头撤下,退到了城墙后面的第二道防线——那道他早在半个月前就挖好的内壕。内壕宽两丈、深一丈,沟底插满了竹签,壕沟后面筑有一道土墙,土墙上架着火枪。这是最后一道防线,如果这道防线也被突破,贵阳就真的守不住了。


    清军从缺口涌了进来。


    成千上万的清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那个巨大的缺口中涌入城内。他们踏过城墙的废墟,跨过守军留下的尸体,呐喊着冲向内壕。


    “放!”


    土墙后面的燧发枪手同时开火。弹丸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清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但后面的清军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补上;再倒下,再补上。清军像疯了一样,不顾伤亡,不计代价,只是一个劲地往前冲。


    内壕很快就填满了尸体。沟底的竹签被尸体压断,壕沟被尸体填平,后面的清军踩着尸体冲过了内壕,与土墙后面的守军展开了肉搏。


    刀枪相击,火星四溅。守军用枪托砸,用刺刀捅,用刀砍,用牙咬,用一切能用的东西与清军搏斗。一个守军的枪被清军夺走了,他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砸在清军的脸上;一个守军被清军捅穿了肚子,他抱住清军的腿不放,让后面的同伴一刀砍死了那个清军;一个守军被三个清军围住,他拿起大刀,连砍两个人,最后被清兵杀死。


    吴世璠站在土墙的最高处,挥舞着长刀,砍翻了一个又一个冲上来的清军。他的刀又卷刃了,他捡起地上的一把清军丢弃的刀,继续砍。他的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左腿被一刀划过,皮肉翻开,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流;右肩被弹片擦伤,整条胳膊都在发麻。但他没有退。他知道,他是守军的魂。他退了,魂就散了,城就丢了。


    就在内壕防线即将崩溃的瞬间,一阵密集的枪声从清军背后响起。


    马宝来了。


    他带着一千一百人,从清军的后方杀了过来。他们在杨老驿烧了清军的粮草后,并没有撤回山里,而是连夜急行军六十里,绕到了清军大营的侧后。马宝知道,今天是决战的日子。如果他不在今天赶到,贵阳可能就真的守不住了。


    一千一百人像一把尖刀,直插清军的中军。他们的燧发枪在近距离内齐射,弹丸穿透清军的铠甲,打穿清军的身体。清军正在全力攻城,后方空虚,猝不及防,阵脚大乱。蔡毓荣在大帐中听到后方杀声震天,急忙调兵回援,但已经来不及了。


    城头的守军看到清军后方大乱,士气大振。吴世璠抓住机会,跳上土墙,高举长刀,大吼一声:“全军出击!”


    内壕后面的守军一齐跃出,与马宝的部队内外夹击。清军腹背受敌,终于崩溃了。士兵们丢下武器,四散奔逃;军官们骑着马,拼命往东面跑;督战队试图阻止溃逃,被溃兵裹挟着一起跑。蔡毓荣在亲兵的护卫下向东北方向突围,他的战马在混乱中被流弹击中,摔倒在地,他在泥地里滚了两圈,被亲兵扶上另一匹马,狼狈不堪地逃进了夜色中。


    清军丢下了遍地的尸体和辎重。火炮、粮草、旗帜、文书,全部留给了守军。


    贵阳,守住了。


    吴世璠站在城头,望着清军溃逃的方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夕阳从黔灵山背后沉下去,把整座城染成一片暗红。城下的尸堆里,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呼唤着亲人的名字。南明河的水流恢复了正常,因为河道里的尸体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不是守军清理的,是被水流冲走的,冲到了下游的某个地方。


    马宝走上城头,浑身是血,铠甲上嵌着几颗弹丸,左臂上缠着一块破布,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他走到吴世璠面前,单膝跪下:“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吴世璠弯腰扶起他,看着他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沉默了很久。


    “马将军,你不是应该在杨老驿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臣烧了清军的粮草后,想着蔡毓荣没了粮草,必然要在粮尽之前做最后一搏。臣就带着弟兄们连夜赶回来了。”马宝抬起头,目光灼灼,“臣猜对了。”


    吴世璠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发自内心地笑。


    “好一个马宝。”他拍了拍马宝的肩膀,手掌落在铠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你是朕的福将。”


    马宝低下头,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笑意。


    当天夜里,吴世璠在行宫召集众将。


    来的人不多——马宝、柯三畏、赵虎,还有几个守城的将领。柯三畏的左臂吊着绷带,脸上多了一道刀疤;赵虎的右耳被削掉了半个,用布条缠着,看上去有些滑稽;几个守将各有各的伤,各有各的狼狈,但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亮着光。


    “清军退了,”吴世璠站在舆图前,声音沙哑但有力,“但仗还没打完。蔡毓荣虽然败了,但他的主力还在,退到龙里休整,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赵良栋还在水西,傅宏烈还在贵定。三路清军,只有东线被打退了,西线和南线还在打。”


    他看向马宝:“马将军,你连夜出发,去遵义。遵义那边虽然暂时没有战事,但赵良栋如果知道蔡毓荣败了,可能会转而攻打遵义。你必须赶在他前面,把遵义的防务抓起来。”


    马宝抱拳:“臣遵旨。”


    “柯三畏,你带五百人,留在贵阳打扫战场。收殓尸体,修缮城墙,清点缴获。阵亡将士的名单要造册,抚恤银两要尽快发到家属手中。”


    柯三畏抱拳:“臣遵旨。”


    “赵虎,你带三百人,去南线支援安世鼎。傅宏烈还在贵定磨蹭,你去了之后,协助安世鼎守住贵定,不要让他突破南线。”


    赵虎抱拳:“臣遵旨。”


    吴世璠直起身,目光扫过所有人。


    “众卿,这一仗,我们打赢了。六天六夜,清军伤亡至少五千人,我们损失了一千五百多弟兄。这一千五百多条命,换来了贵阳的平安,换来了大周的喘息之机。朕谢谢你们。”


    众将齐刷刷跪下:“陛下万岁!”


    众将散去后,吴世璠一个人走到城头。


    月光如水,洒在城墙上,洒在城下的尸堆上,洒在南明河的河面上。远处,清军撤退的方向,还有零星的灯火在闪烁——那是掉队的清军士兵在寻找大部队。


    他想起这六天六夜的每一刻。炮火、枪声、喊杀、惨叫、鲜血、尸体、绝望、坚持……所有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但他不后悔。他守住了贵阳,守住了他的朝廷,守住了那些相信他的人。


    城下,民夫们正在清理尸体。他们用牛车把清军的尸体拉到城外的一处山谷里掩埋,把守军的尸体抬到城北的一处空地上,准备择日下葬。一个年轻的民夫蹲在地上,抱着一个守军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那是他的兄弟。


    吴世璠转过身,走下城头。


    他还有太多的事要做——修缮城墙,补充弹药,抚恤阵亡将士,招募新兵,训练火枪手,整顿后勤,联络各路将领,应对清军的下一轮进攻。每一件事都刻不容缓,每一件事都需要他亲力亲为。


    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有马宝,有柯三畏,有赵虎,有戴梓,有刘玄初,有周昌,有一群愿意为他卖命的将领和士兵。更重要的是,他有一座城——一座被他亲手打造成铁桶的城。


    (第十六章 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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