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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乌江天险

    福全围城的第三天,一支清军偏师悄悄离开了遵义城北的大营。


    这支队伍约三千人,没有打旗帜,没有敲锣鼓,趁夜拔营,沿着湘江上游的一条山间小路向西摸去。带兵的是福全手下一员汉军将领,姓白,名尔赫,原籍辽东,在四川打过几年仗,对山地行军略知一二。福全给他的命令是:绕过遵义,抢占乌江渡口,切断遵义与贵阳的联系。


    白尔赫领了命令,连夜出发。他带着三千人,在大娄山的褶皱里走了两天一夜。路不好走,山连着山,谷套着谷,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用刀砍开灌木往前摸。士兵们累得够呛,有人摔伤了腿,有人被毒蛇咬了,有人掉进了山沟里,连尸体都没找回来。白尔赫不敢停,他知道时间不等人——如果周军抢在他前面到了乌江渡,他的任务就泡汤了。


    两天后的清晨,白尔赫的队伍终于摸到了乌江北岸的山岭上。


    他趴在一处山崖边上,拨开灌木,往南看。乌江就在脚下,江水从峡谷中奔涌而出,撞在礁石上,激起白色的浪花,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江面不宽,但水流湍急,两岸都是陡峭的悬崖,崖壁上长满了灌木和青苔,看着就让人腿软。江面上有一座浮桥,用粗大的木排搭成,上面铺着木板,桥两头都有周军的哨所,几面“周”字旗在晨风中飘着。


    渡口东岸,周军正在修筑工事。几百个民夫在挖壕沟、堆土墙、立栅栏,旁边站着几十个拿枪的士兵,指指点点,好像在指挥。白尔赫数了数,渡口的守军大概有三四百人,加上工事里的,最多五百。


    “传令,”他缩回灌木丛,对身边的副将说,“天黑之后,渡江。”


    柯三畏在乌江渡已经待了五天了。


    他的一千人就驻扎在渡口西岸的一处山坳里,营地不大,但很隐蔽,四周都是密不透风的树林,从江面上根本看不到。他每天派人去东岸巡逻,检查浮桥,加固工事,日子过得平淡,平淡得让他心里发毛。


    福全不是傻子,他在遵义城下啃不动马宝,一定会想办法绕过遵义。乌江渡是遵义到贵阳的必经之路,过了乌江,往南就是息烽,再往南就是贵阳。如果福全派一支偏师抢占乌江渡,马宝就变成了瓮中之鳖,打也打不出去,退也退不回来。


    第五天傍晚,一个斥候从东岸跑回来,满头大汗,脸色发白。


    “将军,北面山上有动静!”


    柯三畏正在帐中啃干粮,听到这句话,手里的饼子掉在了地图上。他抹了抹嘴,抓起刀,跟着斥候出了帐。


    “什么动静?”


    “有人。”斥候说,“臣在山脊上趴了一整天,黄昏的时候看到北面的山梁上有烟。不是炊烟,是有人生火烤衣服。这个天,谁会在山上烤衣服?只有清军。”


    柯三畏的心猛地一沉。


    “多少人?”


    “看不清楚。但烟有好几处,至少上千人。”


    上千人。柯三畏咬了咬牙。他只有一千人,如果清军也是上千人,兵力相当,但清军从北面来,居高临下,他守在东岸的低处,地形不利。


    “传令,”他对身边的将领说,“全军过江,撤到西岸。”


    “将军,浮桥还在,我们撤了,清军就会过江……”


    “把浮桥拆了。”柯三畏打断他,“拆了浮桥,清军过不了江。他们在北岸,我们在西岸,隔着乌江,谁也打不着谁。”


    白尔赫在半夜发动了进攻。


    他没有等天亮。他知道天亮之后,周军会发现他的位置,会调兵来堵他。他必须在周军反应过来之前,抢下渡口,修好浮桥,让后续部队过江。


    三千人从北面的山岭上冲下来,像一群饿狼,嗷嗷叫着扑向渡口。柯三畏的人已经在半个时辰前撤到了西岸,浮桥也被拆了,只剩下东岸的几个哨所和几十个还没来得及撤走的民夫。


    清军冲进哨所,杀了几个人,俘虏了十几个,发现人去楼空。


    “将军,”副将跑到白尔赫面前,“周军跑了,浮桥也拆了。咱们过不去。”


    白尔赫站在江边,看着对面的西岸。乌江在夜色中黑黢黢的,像一条巨蟒横在面前。对岸的周军正在点火把,火光星星点点,像萤火虫一样在黑暗中闪烁。他听到对岸有人在喊:“清军来了!清军来了!”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命令声。


    “架浮桥。”白尔赫说。


    “将军,没有木排……”


    “砍树。”白尔赫指着北面的山岭,“山上有的是树。砍下来,扎成木排,搭成浮桥。天亮之前,我要过江。”


    柯三畏在西岸听到了对岸的伐木声。


    叮叮当当的斧头声在山谷中回荡,每一声都像砸在他心上。清军在砍树,要架浮桥。


    “将军,”一个将领跑过来,“清军在砍树,要搭浮桥过江。”


    “我知道。”柯三畏说,“让他们砍。砍下来的树,漂到江里,就是靶子。”


    他蹲在江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对身边的火枪手说:“等他们的木排推到江里,就打。不要打人,打木排。木排散了,他们就过不来。”


    天亮时分,白尔赫的浮桥搭了一半。


    三百多根木头被砍下来,用藤条和绳索扎成了二十多块木排,一块一块地推到江里,用绳索连在一起,从东岸向西岸延伸。木排在水里晃悠,激流冲击着它们,发出哗哗的声响。


    第一批清军已经上了浮桥。他们扛着枪,猫着腰,踩在摇晃的木排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有人掉进了水里,被激流卷走,喊了一声就没影了;有人蹲在木排上,不敢动,后面的同伴推着他走。


    “放!”柯三畏一声令下。


    西岸的燧发枪手齐射。弹丸打在木排上,木屑飞溅;打在水里,激起水花;打在人身上,鲜血喷涌。清军士兵像下饺子一样往水里掉,有的还没掉下去就被打死了,尸体趴在木排上,血顺着木缝往下流。


    浮桥上的清军乱成一团。前面的想退,后面的想进,挤在一起,被周军的火枪一排一排地打倒。木排被水流冲得歪歪斜斜,有几块连接处的绳索被子弹打断了,木排散了架,连人带木排一起被冲往下游。


    白尔赫站在东岸,看着浮桥上的惨状,脸色铁青。


    “火炮呢?”他吼道,“把火炮推上来!”


    清军在东岸架起了几门小炮,对着西岸轰击。炮弹落在江边的石头上,碎石乱飞;落在水里,激起高高的水柱。柯三畏的火枪手被压得抬不起头,射击的密度明显稀了。


    “过江!”白尔赫下令,“全军过江!”


    清军像潮水一样涌上浮桥。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木排散了,换一块新的;绳索断了,重新绑。他们像疯了一样,不计伤亡,不计代价,只是一个劲地往前冲。


    柯三畏在西岸看到了清军的疯狂,知道乌江守不住了。不是打不过,是人太少。他只有一千人,清军有三千。他的火枪再厉害,也挡不住三倍的敌人。


    “撤!”他咬牙下令,“往南撤,撤到息烽!”


    乌江渡失守的消息传到遵义时,是二月二十四日的傍晚。


    马宝正在城头巡视,亲兵把急报递给他。他看完急报,没说话,把纸折了折,塞进袖子里。


    “将军,”副将小心翼翼地问,“乌江渡……”


    “丢了。”马宝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柯三畏撤了,清军过了江。”


    副将的脸色变了:“那咱们的退路……”


    “没有退路。”马宝打断他,“不退。守城。”


    他没有告诉副将的是,他在城中的粮草只够吃一个月,弹药只够打半个月。乌江渡丢了,贵阳的援军过不来,他的兵困在这里,只有两条路——要么死守,要么突围。


    突围是死路。福全在城外蹲着,就等着他出城。出城就是野战,野战就是送死。所以只剩下一条路——死守。


    “传令下去,”马宝对身边的将领说,“从今天起,每天口粮减半。所有人,包括我。”


    乌江渡,白尔赫的部队正在渡江。


    浮桥已经修好了,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至少能走人。三千清军鱼贯过江,花了整整一天才全部过完。白尔赫站在西岸的码头上,看着自己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从浮桥上走下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渡江是成功了,但代价不小。他清点了人数,三千人过江,死了两百多个,伤了一百多个,还有几十个掉进水里没找回来。木排损失了一大半,火炮也掉了两门到江里。


    他写了一封捷报,派人送往遵义,呈给福全。捷报上写着:“乌江渡已克,周军南逃。臣正整顿队伍,准备南下息烽。”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南下的路上,柯三畏已经在前面的山岭上等着他了。


    息烽以北二十里,柯三畏带着八百残兵,在一处山岭上设下了埋伏。


    他从乌江渡撤下来时,没有直接退回贵阳。他知道白尔赫会追,会沿着驿道南下。驿道从这里经过,两边都是陡峭的山坡,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是天然的伏击场。


    “将军,”一个将领趴在他身边,压低声音,“清军来了。”


    柯三畏往北看。驿道的尽头,尘土扬起来了。先是斥候,骑着马,走走停停,东张西望;然后是前锋,扛着旗帜,步伐凌乱;再后面是大队人马,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白尔赫的队伍走得很散。过了江之后,他觉得胜券在握,周军已经跑了,不会回来了。他的士兵们也放松了警惕,枪扛在肩上,头盔歪戴着,有人在哼小曲,有人在说笑。队伍拉得很长,前队已经到了伏击圈的入口,后队还在几里外的山坳里。


    “等。”柯三畏说,“等他们全部进来。”


    清军的前队走进了伏击圈。中队也走进了伏击圈。后队还在外面,但已经快了。


    “放!”


    山坡上突然冒出无数火把,燧发枪齐射,弹丸如雨点般倾泻而下。清军猝不及防,乱成一团。有人往路边躲,掉进了深沟;有人往后跑,撞上了后面的同伴;有人趴在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


    白尔赫在中军听到枪声,脸色骤变。他没想到周军还敢回来,没想到柯三畏这个断了一条胳膊的残废还敢打他的伏击。


    “不要乱!”他大喊,“列阵!列阵!”


    但列不了阵了。驿道太窄,两边都是山坡,三千人被压缩在一条狭长的地带里,前后不能相顾,左右无处闪避。周军的火枪手从山坡上往下打,每一枪都能打倒一个人。


    白尔赫在亲兵的护卫下拼死突围,冲出伏击圈时,身边只剩下不到一千人。


    柯三畏没有追。他的弹药不多了,人也累了,追上去也占不到便宜。他让人打扫了战场,捡了一百多支枪、几箱弹药、几十匹骡马,然后带着人往南撤了。


    这一仗,清军损失了四百多人,周军只损失了不到一百。


    (第二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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