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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人肉盾牌

    南门拿下之后,城里的清军并没有溃散。张彦弘跑了,但他的部下还在打。不是为张彦弘打,是为自己打。他们知道,芷江丢了,他们逃回去也是死。清军的军法,弃城而逃者,斩。与其回去被砍头,不如在这里拼一把。


    柯三畏带着连珠铳手从县衙往东街推进。东街是芷江城最宽的一条街,两边全是商铺,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还有些茶馆和酒肆。以前这里很热闹,现在冷清得像坟场。街上空无一人,店铺的门板卸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店堂。地上散落着货物——布匹被踩进了泥里,粮食撒了一地,几只野狗蹲在路边啃着不知从哪里叼来的骨头。


    “注意两边!”柯三畏的声音沙哑,他已经喊了大半天了,嗓子像着了火,“清军可能在店铺里埋伏!”


    话音刚落,左边一家布店的二楼窗户里伸出了几支鸟铳。


    “趴下!”


    枪响了。弹丸从头顶飞过,打在街对面的墙上,砖屑飞溅。两个周军士兵倒下了,一个被击中了胸口,血从铠甲缝里往外涌;一个被击中了肩膀,整个胳膊垂了下来,疼得在地上打滚。


    连珠铳手们还击了。二十支枪对着那家布店的二楼齐射,窗户被打得稀烂,木屑、玻璃碴子、布片飞了一地。里面的清军被弹雨覆盖了,惨叫声从二楼传出来,然后是一阵沉闷的重物落地声——尸体从窗户里栽了出来,摔在街面上,脸朝下,血从身下慢慢洇开。


    “继续前进!”柯三畏走在最前面,右手握着刀,左臂吊着,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一滴一滴地往下滴。他没有看自己的胳膊,眼睛盯着前方。


    走到东街中段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道街垒。


    街垒是用沙袋、木板、桌椅、门板堆起来的,一丈多高,横在街道中间,把东街拦腰截断。街垒后面站着至少两百个清军,端着枪,举着刀,还有几门小炮。街垒前面,跪着十几个老百姓,男女老少都有,被绳子绑着,瑟瑟发抖。


    柯三畏停住了脚步。


    “清狗!”他骂了一声。


    清军把老百姓当成了人肉盾牌。他们躲在老百姓后面,枪从老百姓的肩膀上伸出来,对准了周军。


    “将军,怎么办?”一个连珠铳手问。


    柯三畏咬了咬牙。他能怎么办?开枪,先打死的是老百姓。不开枪,清军的枪会打死他的兵。


    “喊话!”他对身边的一个大嗓门士兵说,“让清军放了老百姓,投降不杀!”


    大嗓门士兵扯着嗓子喊:“清军的弟兄们!放下武器,投降不杀!放了老百姓,我们保证你们的性命!”


    街垒后面传来一阵笑声。笑声很刺耳,像铁锹刮过石板。然后,一个清军军官从老百姓身后探出头来,满脸横肉,胡子拉碴,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棉甲,手里提着一把刀。


    “投降?老子投降了也是死!你们周军说话跟放屁一样!”他一把揪住跪在最前面的一个老头的头发,把刀架在老头脖子上,“你们敢往前走一步,老子就砍了他的脑袋!”


    老头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喊救命,喊不出来。他的裤裆湿了,尿顺着裤腿往下流。


    “放了他!”大嗓门士兵又喊。


    清军军官狞笑了一声,手起刀落。老头的脑袋滚落在地上,身体还跪着,脖腔里的血喷了一尺多高。


    “啊——”老百姓中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吓得晕了过去。


    柯三畏的眼睛红了。


    “连珠铳手,准备。”


    “将军,老百姓……”


    “不打老百姓。打清军。瞄高点,打脑袋。”


    连珠铳手们举起枪,瞄准。他们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愤怒。二十支枪,对准了街垒后面的清军。


    “放!”


    二十支枪同时开火。弹丸从老百姓的头顶飞过,打在了清军的脑袋上。前排的清军像被锤子砸中的西瓜一样,脑袋爆裂,血浆喷溅。那个清军军官被三颗子弹同时击中,脑袋开了花,身体直挺挺地往后倒,压在了身后的沙袋上。


    “冲!”


    柯三畏第一个冲了上去。他跳过街垒,右手的刀砍翻了一个还在发愣的清军。连珠铳手们跟在后面,枪托砸,刺刀捅,刀砍,见一个杀一个。清军被连珠铳打懵了,又被周军的凶悍吓破了胆,开始往后跑。街垒后面乱成一团,清军互相推搡,踩踏,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死。


    老百姓跪在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有的在哭,有的在喊“饶命”,有的已经吓傻了,张着嘴,眼睛直勾勾的。


    柯三畏蹲下来,用刀割断了一个老太太身上的绳子。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眼神空洞,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老人家,没事了。”柯三畏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是一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说的话。


    老太太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抓住柯三畏的手,抓得很紧,指甲嵌进了他的肉里。


    “军爷……我儿子……我儿子被他们抓去了……他们让他挖壕沟……挖了三天三夜……不给吃的不给喝的……昨天……昨天他死了……他们把他扔到了城墙下面……”老太太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快没油的纺车在转。


    柯三畏没有说话。他握着老太太的手,等她哭够了,松开,然后站起身来。


    “继续前进。”


    吴世璠是在午时进城的。


    他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两百个亲兵。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街两边,周军的士兵正在打扫战场,把清军的尸体拖到一起,把受伤的清军俘虏押往城北的空地。有人在清理街垒,把沙袋搬走,把木板堆在路边。有人在灭火,几间被烧着的民房冒着浓烟,水泼上去,嗤嗤地响。


    吴世璠看到街垒前面的那具无头尸体,勒住了马。尸体的脖子断口处参差不齐,是被刀砍的。血已经流干了,在地上凝成一大片暗红色,像一面摔碎了的镜子。尸体的旁边,有一颗人头,脸朝上,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蒙着一层灰白色的膜。是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


    “谁干的?”吴世璠问。


    “清军。”身边的亲兵说,“他们拿老百姓当盾牌,柯将军攻街垒的时候,清军砍了这老头的脑袋。”


    吴世璠沉默了片刻,翻身下马。他蹲下来,把老头的眼睛合上,然后站起身来,对亲兵说:“找块布,把他包起来。等仗打完了,找地方埋了。”


    他继续往前走。越往城中心走,景象越惨。街上到处是尸体,有的穿清军号衣,有的穿周军铠甲,有的穿百姓衣裳。苍蝇在尸体上嗡嗡地飞,黑压压的一片,人一走过去,嗡的一声散开,像一团炸开的烟雾。


    路边的一间屋子里传来哭声。吴世璠停下来,推开门。屋子里很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一个女人蹲在墙角,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七八岁,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已经死了。女人在哭,哭声不大,呜呜的,像风吹过破窗户。


    “这孩子怎么了?”吴世璠问。


    女人抬起头,看到是一个穿铠甲的年轻人,吓得往后缩,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别怕。”吴世璠蹲下来,“我是周军的。这孩子怎么了?”


    女人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饿死的……城里没粮了……清军把粮都征走了……我们三天没吃东西了……孩子……孩子撑不住了……”


    吴世璠站起身来,对亲兵说:“去粮仓,搬一袋粮食来。”


    亲兵跑了出去,不一会儿扛了一袋粮食回来。吴世璠把粮食放在女人面前,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也放在地上。


    “拿着。给孩子埋了。好好活着。”


    女人跪在地上,磕头,额头撞在泥地上,咚咚响。吴世璠没有看她,转身走了出去。


    县衙门口,柯三畏正在清点缴获。


    他的左臂吊着,绷带已经换过了,新的,还是白的,但很快就会被血染红。他的脸上有伤,额头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缝了几针,线脚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蜈蚣趴在额头上。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上面记着缴获的数量。


    “陛下,”他看到吴世璠走过来,抱拳行礼,“清点完了。缴获火炮十二门,鸟铳三百余支,粮草三千余石,战马一百余匹。还有……”他犹豫了一下,“还有清军从百姓家里抢来的财物,金银珠宝,装了十几箱。臣还没清点完。”


    “财物还给百姓。”吴世璠说,“能找到失主的还回去,找不到的充公。”


    “臣明白。”


    “伤亡呢?”


    柯三畏的脸色暗了下来:“阵亡三百一十七人,伤六百二十三人。连珠铳手阵亡十九个,伤了二十七个。连珠铳打坏了八支,燧发枪损坏了一百多支。”


    吴世璠沉默了很久。三千人攻城,死了三百多,伤了六百多,伤亡率将近三分之一。连珠铳手死伤近半,二十支枪打坏了八支。这是他打过的最惨的一仗,比贵阳血战还惨。


    “张彦弘呢?”


    “跑了。从北门跑的,带了两百多个骑兵,往沅州方向跑了。臣派人追了二十里,没追上。”


    “跑了就跑了吧。”吴世璠说,“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沅州还在,辰州还在。他跑回沅州,我们打到沅州;他跑回辰州,我们打到辰州。总有一天,他会落在我们手里。”


    下午,吴世璠在县衙里召集了一个短会。


    参会的人不多,柯三畏,几个哨长,还有赵铁柱。大家围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旁边,桌上摊着芷江的城防图。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有人身上还带着伤,绷带缠了一层又一层。但没有人抱怨。他们打下来了。芷江是他们的了。


    “芷江拿下来了,”吴世璠说,“但事情还没完。城里的百姓需要安抚,粮食需要分发,伤员需要救治,城墙需要修复,俘虏需要看管。还有,遵义的马宝还在等我们回援。”


    他看向柯三畏:“柯将军,你留在芷江。把城防稳住,把伤员安置好,把缴获的清点清楚。朕带两千人回师贵阳,然后北上遵义。”


    柯三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左臂吊着,绷带上渗着血,脸上的伤口还在疼。他想跟吴世璠一起去遵义,但他知道,芷江更需要他。


    “臣遵旨。”


    吴世璠站起身来,看着窗外。窗外,芷江城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远处,城头插着周军的红旗,旗面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城下,百姓们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有的在找亲人,有的在找食物,有的在哭。


    “还有一件事。”吴世璠转过身,“城里的百姓,被清军祸害得不轻。粮食被抢了,房子被烧了,男人被抓去当壮丁,女人被糟蹋了。朕要你开仓放粮,每人每天一斤米,先发半个月。不够了,从贵阳调。”


    柯三畏点了点头。


    “另外,”吴世璠的声音沉了下来,“清军在芷江的暴行,全部记录下来。杀了多少人,抢了多少粮,烧了多少房子,糟蹋了多少妇女,一笔一笔地记清楚。朕要让天下人看看,清廷是怎么对待百姓的。”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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