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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南门破敌

    六月二十二日,未时,吴世璠的三千人马终于看到了遵义的城墙。


    队伍已经在山路上走了两天半。每个人的脸上都糊着一层灰,嘴唇干裂,眼窝深陷。靴子磨穿了底,用破布缠着;棉袍被树枝划烂了,露出里面的棉絮。有的人拄着棍子走路,有的人被同伴搀着,有的人躺在牛车上,烧得神志不清,嘴里念叨着家里的田、家里的牛、家里的老娘。


    但没有人掉队。


    吴世璠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他的靴子也磨穿了,脚底的血泡磨破了又磨,每踩一下马镫都疼得钻心。他把布条缠了一层又一层,咬着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北方的天空。遵义的方位,他闭着眼睛都知道。


    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遵义城出现在了眼前。


    城墙黑黢黢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条沉睡的巨兽。城头的红旗还在,但旗面已经破破烂烂的,被弹片撕成了布条,在微风中无力地飘着。城墙上到处是烟熏火燎的痕迹,垛口被打碎了大半,有些地方用沙袋和木桩临时堵着。城北的方向,浓烟滚滚,炮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像是远方在打雷。


    吴世璠勒住马,举起望远镜。他先看城头——守军的身影在垛口后面晃动,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跑动。再看城北——清军的大营连绵数里,帐篷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灰色的蘑菇。营寨中央有一面巨大的镶黄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城南。


    城南三里处,有一座清军的营寨。


    营寨不大,帐篷百十顶,围着木栅栏,外面挖了一圈浅浅的壕沟。营寨门口立着一面旗,上面绣着一个“刘”字。寨子里有人在走动,有的在做饭,有的在喂马,有的靠在栅栏上打瞌睡。他们还没有发现周军。


    “陛下,”一个斥候从前面跑回来,趴在高坡下面,“南门外那个营寨,是清军的一个前哨,大约五百人,领兵的是个参将,叫刘国栋。他们在这里盯着南门,防止城里的守军从南门突围。”


    “五百人。”吴世璠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福全在南门外放五百人,是瞧不起马宝,还是瞧不起朕?”


    没有人敢接话。


    吴世璠翻身下马,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个简图。他指着营寨的位置:“寨子在城南三里处,坐北朝南。北面是遵义城,南面是我们,西面是一片树林,东面是一条干河沟。”


    他抬起头,看着身边的将领们。


    “赵铁柱,你带五百人,把五门炮推到寨子南面一里处。架好炮,等我的信号。”


    赵铁柱抱拳。


    “柯三畏,”他看向柯三畏——柯三畏的左臂没了,袖管空荡荡的,但人还在,眼神还是亮的,“你带五百人,从西面的树林绕过去,截断清军往西逃跑的路。”


    柯三畏抱拳。


    “王永年,”他又看向另一个将领,“你带五百人,从东面的干河沟绕过去,截断清军往东逃跑的路。北面是遵义城,清军不敢往北跑,因为城里的守军会打他们。所以他们的退路只有西面和东面。把这两条路堵死,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王永年抱拳。


    “剩下的人,”吴世璠站起身来,“跟朕从正面打。”


    申时,太阳开始偏西。


    赵铁柱的五百人推着五门炮,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慢慢向清军营寨靠近。河沟不深,刚好能藏住人和炮。士兵们猫着腰,推着炮,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车轮碾在干泥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偶尔传来的马嘶声。


    赵铁柱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刀,眼睛盯着前方的营寨。他的脸上有一道伤疤,是芷江之战留下的,从左颧骨划到下巴,缝了十几针,线脚还没拆。他不在乎。他更在乎的是那五门炮。炮是周军的命根子,炮在,仗就能打;炮没了,三千人就是送死。


    他把炮推到了离营寨一里处的一处小丘上。小丘不高,但足以俯瞰整个清军营寨。从这里看过去,寨子里的清军清清楚楚——有人在劈柴,有人在淘米,有人在擦枪,有人在打牌。他们还不知道死神已经站在了门口。


    “架炮。”赵铁柱低声说。


    炮手们从河沟里爬上来,蹲在小丘后面,开始架炮。他们把炮架支好,把炮管放上去,用水平尺校准,用沙袋固定。动作很快,很轻,但难免有声响。铁器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营寨里,一个清军士兵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赵铁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个清军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朝这边走了几步。


    “有……”他刚喊出一个字,赵铁柱的刀就飞了过去。刀扎在他的胸口,他低头看了看,嘴里的血涌了出来,身体晃了晃,扑倒在地上。


    “放!”赵铁柱大喊。


    五门炮同时开火。


    炮弹呼啸着飞向清军营寨。第一炮砸在栅栏上,木屑飞溅,栅栏被炸开了一个缺口。第二炮打中了营寨门口的那面旗,旗杆断了,旗帜飘落下来,盖在了一个清军士兵的身上。第三炮打进了帐篷区,帐篷被掀翻了,里面的人被炸飞了出来。第四炮、第五炮打在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炮弹在地上弹跳,犁出一道道血沟。


    清军炸了锅。


    有人从帐篷里冲出来,光着膀子,手里提着刀,不知道往哪跑;有人趴在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有人往营寨门口跑,想冲出去;有人往栅栏缺口处跑,想从那里钻出去。


    刘国栋从大帐里冲出来。他的铠甲没穿,只穿了一件衬衣,手里提着一把刀,脸上全是惊恐。他看到了周军的火炮,看到了周军的旗帜,看到了那个骑在马上、穿着银白色铠甲的年轻将领。


    “吴世璠!”他大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恐惧和不甘。


    “列阵!列阵!”他挥舞着刀,朝身边的士兵喊。


    但没有人听他的。他的兵已经乱了,跑的跑,散的散,有几个老兵跟在他身边,但脸上也全是恐惧。


    “从西面跑!”刘国栋喊。


    他带着几十个人,朝西面的树林跑去。刚跑到树林边上,树林里突然响起一排枪声。弹丸从树后射出来,跑在最前面的几个清军倒下了。刘国栋被一个亲兵扑倒在地,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去,削掉了他头盔上的红缨。


    “东面!从东面跑!”他爬起来,又喊。


    几十个人又朝东面的干河沟跑去。刚跑到河沟边上,河沟里又响起一排枪声。跑在最前面的几个清军又倒下了。刘国栋被亲兵拉着,又退了回来。


    四面都被堵死了。西面有伏兵,东面有伏兵,南面有火炮和连珠铳,北面是遵义城——城里的守军正从城头往下看,巴不得他们往北跑。


    “冲出去!往南冲!”刘国栋做了最后一个决定。


    往南冲,就是往周军的主攻方向冲。那是死路。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带着剩下的几十个人,朝南面的周军阵地冲了过去。他们跑得很快,弯着腰,刀端在胸前,脚步踩在泥地上,噗嗤噗嗤的响。但他们的前面,是三百个连珠铳手,三十支连珠铳,三百发子弹。


    “放!”吴世璠下令。


    三十支连珠铳同时开火。弹丸如暴雨般倾泻,打在清军的身上。冲锋的人群像被镰刀割倒的庄稼一样成片倒下,有人被击中胸口,鲜血喷涌;有人被击中头颅,一声不吭地栽倒;有人被击中大腿,跪在地上惨叫。刘国栋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的死了,有的伤了,有的跑了。


    刘国栋一个人,提着刀,站在空地上,浑身发抖。他的衬衣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脸上有一道被弹片划破的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嘴唇上,咸咸的。他扔掉刀,跪在了地上。


    “我投降……我投降……”他喊,声音嘶哑,像破锣。


    “绑了。”吴世璠说。


    战斗不到半个时辰就结束了。


    清军五百人,死了八十多个,伤了一百多个,剩下的三百多人全投降了。刘国栋被五花大绑,押到了吴世璠面前。他跪在地上,头低着,不敢抬。


    “你叫什么?”吴世璠问。


    “刘……刘国栋。”


    “参将?”


    “是。”


    “福全在南门外放一个参将,是瞧不起遵义,还是瞧不起朕?”


    刘国栋不敢说话。他的头埋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贴到了地上。


    吴世璠看了他一眼,对身边的亲兵说:“押下去。等进城后关起来。审一审,看看他知道些什么。”


    南门外的枪声和炮声,城里的马宝听到了。


    他站在北门城楼上,正盯着福全的大营。福全今天又攻了一次城,被打了回去。城下又多了一百多具尸体,城头又死了几十个弟兄。他的弹药快见底了,燧发枪的弹簧断了大半,很多枪已经打不响了。连珠铳也只剩下两支还能用,不到万不得已不敢拿出来。


    听到南面传来闷雷般的炮声,他的心猛地一沉。南门?清军从南门攻城了?他正要派人去南门查看,一个斥候从城头跑过来,满脸喜色。


    “将军!陛下来了!陛下从南门打过来了!清军在南门外的营寨被陛下端了!刘国栋被抓了!三百多人投降了!”


    马宝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陛下在南门外打了一个大胜仗!五百清军,全灭了!刘国栋被活捉了!”


    马宝转过身,看着南门的方向。南门外的硝烟还没散尽,灰白色的烟雾在夕阳中慢慢升腾。他听到了城里的士兵在喊:“陛下来了!陛下在南门打胜仗了!”那些躺在路边、靠在墙根下的伤兵,有的挣扎着坐起来,有的扶着墙站起来,有的拄着拐杖,朝南门的方向望去。他们的眼睛里,有了光。


    “开南门!”马宝下令,“迎陛下入城!”


    吴世璠骑马从南门进了城。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铠甲上沾满了尘土和血迹,但腰杆笔直。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但眼睛里有光。三千士兵跟在他身后,步伐整齐,枪扛在肩上,连珠铳手端着枪,炮手推着炮。


    城门口,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不是百姓,是士兵。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缠着绷带,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人搀着。他们跪在那里,低着头,没有人说话。


    吴世璠勒住马,看着他们。


    “起来。”他说。


    没有人动。


    “朕说,起来!”


    士兵们慢慢站了起来。有人抬起头,看着吴世璠,眼睛里含着泪。有人嘴唇哆嗦着,想喊万岁,喊不出来。有人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一动不动。


    马宝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他的额头缠着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铠甲上。他的脸上全是灰,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出血。他看到吴世璠,愣了一下,然后单膝跪下。


    “陛下,臣……”


    吴世璠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弯腰扶起他。


    “马将军,辛苦了。”


    马宝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站在那里,看着吴世璠,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臣差一点就守不住了。”


    “朕来了。”吴世璠拍了拍他的肩膀,“朕来了,城就不会丢。”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士兵。士兵们站得笔直,眼睛都盯着他。他们的脸上有伤,身上有伤,眼里有血丝,嘴唇有干裂,但他们的眼睛里有了光。


    “弟兄们,”吴世璠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朕从贵阳带了三千人,三十支连珠铳,五门炮。刚才在南门外,灭了五百清军,活捉了他们的参将。你们守了这么久,守住了。现在朕来了,福全的好日子到头了。”


    没有人说话。城门口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城墙的声音。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万岁”。


    一个声音,沙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万岁!”


    “万岁!”


    “万岁!”


    声音从南门传到北门,从城里传到城外,在遵义的城墙之间回荡,久久不散。城墙上的士兵也跟着喊,城下的伤兵也跟着喊,连那些被俘虏的清军也跟着喊——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但那种气氛感染了他们,让他们也忍不住张开了嘴。


    马宝站在那里,听着这声音,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守了这么久,死了那么多弟兄,城差点破了三次,他的刀砍断了四把,他的额头被弹片划开了两次。他以为他撑不到吴世璠来了。但吴世璠来了,不但来了,还在城外打了一个大胜仗,灭了五百清军,活捉了他们的参将。


    他抬起头,看着吴世璠。吴世璠站在夕阳里,浑身是血,但腰杆笔直。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让马宝觉得,他还能再守三个月。


    (第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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