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世璠入城的消息,不到半个时辰就传到了福全的耳朵里。
福全正坐在中军大帐中看着城防图。他的手指在图上游走,从北门划到东门,从东门划到西门,又从西门划回北门。北门是主攻方向,他已经攻了将近二十天了。城墙被轰开了好几道缺口,又被周军堵上了;堵上了又被轰开,轰开了又堵上。他的兵死了一千多,伤了两千多,城还是那座城,旗还是那面旗,马宝还是那个马宝。
“王爷,”一个斥候掀帘而入,单膝跪下,“南门急报。周军援军到了,领军的是吴世璠本人,在南门外打掉了刘国栋的营寨。刘国栋被俘,五百人全军覆没。”
福全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斥候。斥候低着头,不敢看他。帐中其他将领也低下了头,没有人敢说话。空气像是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多少人?”福全问。
“至少三千。还有火炮和连珠铳。”
三千。福全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三千人,加上城里的马宝,总兵力将近八千。他的兵力优势从三比一降到了不到两比一。时间也不站在他这边了——粮草只够吃五天,后方的运粮队迟迟不到,不知道是被雨堵住了还是被周军截了。
“传令,”福全站起身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重,“今夜休整。明日卯时,总攻北门。把所有火炮都拉上去,把所有能打的兵都拉上去。告诉将士们,这是最后一战。攻不下来,我们也不用回桐梓了,直接饿死在遵义城下算了。”
当天夜里,吴世璠在北门城楼上召集了将领会议。
参会的没几个人。马宝坐在城楼的台阶上,额头的绷带换了新的,但血又从里面渗了出来,在眉心处洇开一小片。他的刀放在身边,刀刃上的缺口还没磨,卷了刃,砍不动了。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很亮,盯着吴世璠,等他说。
柯三畏站在城楼的柱子旁边,左臂的袖管空荡荡的,用别针别在肩膀上。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但腰杆笔直。他刚从南门上来,右手还握着刀柄,刀鞘上的血迹没擦干净。
赵铁柱蹲在城楼的墙角,手里拿着一块干饼,啃一口,嚼半天咽不下去。他的脸上那道伤疤在火把的光中格外明显,从左颧骨划到下巴,缝了十几针,线脚还没拆。他把饼咽下去,喝了一口水,等着。
几个哨长站在城楼外面,靠墙根蹲着,手里端着碗,碗里的粥已经凉了,没人喝。
“福全明天会总攻。”吴世璠站在城楼的垛口旁边,背后是黑沉沉的夜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人都能听清。“他粮草不多了,士气也低了。但他在北门还有两万多人,是咱们的三倍。他不会轻易退,退回去也是死。康熙不会饶了他。”
马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明天,北门由朕亲自守。”吴世璠转过身,看着马宝,“马将军,你带一千人,在城内待命,随时准备增援。哪里缺口,你就带人堵哪里。”
马宝抱拳:“臣遵旨。”
“柯三畏,你带一千人,在南门和东门布防。防止福全分兵从其他城门攻进来。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不能不防。”
柯三畏抱拳。
“赵铁柱,你的人把火炮架到北门城头。五门炮,全部架上去。炮弹不够,就从城里拆铁器熔。铁锅、铁铲、铁门栓,什么都行。”
赵铁柱把干饼塞进嘴里,站起身来,抱拳。
“散会。”吴世璠说。
六月二十三日,卯时,天还没亮,清军的火炮就响了。
不是一门两门,是五十门。福全把所有的火炮都拉到了北门外,一字排开,对着城墙猛轰。炮弹像不要钱一样往城墙上砸,有的打在城墙上,砖石碎裂,烟尘腾起;有的越过城头,落在城里,砸塌了民房;有的打在垛口上,把垛口炸飞了,碎石片像刀子一样飞出去,割伤了后面的守军。
吴世璠蹲在垛口后面,用手护住头脸。一块碎石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去,在铁皮上划出一道白印。他的耳朵被炮声震得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看到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人被弹片削去了半个耳朵,血流了半张脸;有人被震得从城墙上摔下去,砸在城下的石板路上,一动不动;有人蹲在墙角,抱着头,身体抖得像筛糠。
炮击持续了半个时辰。等硝烟稍稍散去,吴世璠站起来,抖掉身上的碎石和尘土。他的左臂被一块碎石砸了一下,生疼,但没流血。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还好,能动。
城下,清军的步兵已经开始冲锋了。
五千人,扛着云梯,推着壕桥,排成密集的方阵,从北面的坝子上压过来。队形很密,密到让人头皮发麻。走在最前面的是盾牌手,举着半人高的大木盾,盾面上蒙着牛皮。后面是云梯手,每架云梯要十六个人抬,步伐沉重,喊着号子。再后面是弓箭手,箭壶里插满了箭,弓弦绷得紧紧的。
“连珠铳手,上!”吴世璠大喊。
三十支连珠铳架在了城头。每支枪后面蹲着两个士兵,一个射击,一个装弹。枪口对准了城下最密集的地方。
“放!”
连珠铳响了。弹丸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在清军队列中犁出一道道血沟。三十支枪,一人十发,三百发子弹,在一个呼吸之间全部打光。清军的前排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拍了一下,成片地倒下。有人被击中胸口,鲜血喷涌;有人被击中头颅,一声不吭地栽倒;有人被击中大腿,跪在地上惨叫。盾牌被子弹打穿了,木屑飞溅,盾牌后面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清军的方阵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冲。前排倒下了,后排顶上去;后排倒下了,再后排顶上去。踩着同伴的尸体,填着被鲜血浸透的泥土,一步一步地靠近城墙。
连珠铳手在装弹。燧发枪手顶上去了。一千支燧发枪轮番射击,弹幕把清军挡在五十步以外。但清军太多了,他们像疯了一样,不计伤亡,不计代价,只是一个劲地往前冲。第一道壕沟被填平了,第二道壕沟也被填平了,第三道壕沟边上的拒马被推倒了,云梯搭上了城墙。
吴世璠拔出长刀,站在垛口后面。
第一个清军爬上了垛口,被他一刀砍翻,尸体从城头坠落,砸在下面的同伴身上。第二个爬上来,被亲兵一枪托砸了下去。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接一个地往上爬,一个接一个地被砍翻、砸倒、捅下去。他的刀砍卷了刃,换了一把,又砍卷了刃,再换一把。铠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辰时,北门的城墙被轰开了一个缺口。
不是被清军的火炮轰开的,是被清军的敢死队用火药炸开的。福全派了一百多个敢死队,每人身上绑着火药,趁炮火掩护冲到了城墙根下,点燃了引信。轰的一声,城墙被炸开了一道两丈宽的缺口,砖石、夯土、碎木飞上半空,又重重落下。
清军从缺口涌了进来。
吴世璠带着连珠铳手冲到了缺口处。三十支连珠铳,对着缺口处最密集的地方齐射。弹丸打在清军的身上,打在人堆里,打得血肉横飞。前排的清军倒下了,后排的踩着尸体继续冲;后排倒下了,再后排的再冲。缺口被清军的尸体堵住了大半,但后面的清军踩着同伴的尸体,从尸堆上爬过来,继续冲。
连珠铳手退后装弹,燧发枪手顶上。燧发枪手倒下了,长矛手顶上。长矛手端着长矛,对着缺口处,排成一排。清军冲进来,被长矛捅穿;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长矛被尸体压断了,换一把;矛手倒下了,刀手顶上。
吴世璠站在缺口后面,手里的刀已经砍断了第三把。他捡起地上的一把清军丢弃的刀,继续砍。他的左臂被砍了一刀,铠甲裂了,棉絮露了出来,血从裂缝里渗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流。他没有看,也没有感觉。
“堵上了!堵上了!”有人喊。
吴世璠抬头一看,缺口被周军的士兵用身体堵住了。他们站在那里,用枪托砸,用刀砍,用牙咬,用一切能用的东西与清军搏斗。一个士兵的枪被清军夺走了,他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砸在清军的脸上;一个士兵被清军捅穿了肚子,他抱住清军的腿不放,让后面的同伴一刀砍死了那个清军;一个士兵被三个清军围住,他拉响了腰间仅剩的一颗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
“堵上了。”吴世璠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沙哑。
午时,清军的第二次冲锋被打退了。
城下又多了几百具尸体,城头又死了几十个弟兄。伤兵被抬下去了,尸体被拖到一边,用白布盖着。活着的人蹲在垛口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喝水,啃干粮,检查武器。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呛得人想咳嗽。
吴世璠蹲在城楼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水,没喝。他的左臂在流血,军医蹲在他身边,正在给他包扎。军医用烧酒清洗伤口,酒渗进肉里,疼得他直咧嘴,但他没有出声。
“陛下,”军医说,“您的左臂伤得不轻,再这样下去……”
“别说了。”吴世璠打断他,“包扎好了就去治别人。”
军医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把绷带缠紧,打了个结,背起药箱走了。
吴世璠站起身来,走到垛口边,往城下看。清军正在重新集结,准备第三次冲锋。他们的队形比前两次散乱多了,有些人躺在地上不肯起来,被督战队用刀砍了起来。福全骑在马上,站在望城坡上,身后是那面巨大的镶黄旗。他的身边围着一群将领,正在指手画脚,像是在部署新的进攻方案。
“福全急了。”马宝走到吴世璠身边,声音沙哑,“他粮草不多了,撑不了几天。今天他是拼命了。”
“他拼命,我们也拼命。”吴世璠说,“看谁拼得过谁。”
未时,清军发动了第三次冲锋。这一次只有三千人,比前两次少。不是福全不想派更多,是派不出来了。能打的兵已经打光了,剩下的都是伤员和后勤兵,连刀都握不稳。
三千人稀稀拉拉地冲上去,还没到壕沟边上就被连珠铳打了回来。丢下两百多具尸体,溃不成军。
福全站在望城坡上,看着那些溃逃下来的士兵,脸色白得像纸。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知道,完了。
“王爷,”一个将领小心翼翼地说,“撤吧。再打下去,咱们的兵就打光了。”
福全沉默了很久。
“不撤。”他说,“再攻一次。”
申时,第四次冲锋。这一次只有一千人。
一千人冲上去,被连珠铳打回来,丢下几十具尸体,跑了。
福全站在望城坡上,看着那些溃逃下来的士兵,闭上了眼睛。
“撤。”他说,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全军撤退,撤回桐梓。”
清军撤退的消息传到城里时,已经是黄昏了。
城头的守军先看到的。清军大营里的旗帜开始一面一面地降下来,营帐开始一顶一顶地被拆掉,粮车开始一辆一辆地往北面运。火把在暮色中晃动,像一群惊慌失措的萤火虫。
“清军跑了!清军跑了!”有人大喊。
城头沸腾了。士兵们举起枪,朝天鸣放,枪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有人站在垛口上,挥舞着旗帜,大喊大叫。有人蹲在城墙根下,捂着脸哭。有人在拍战友的肩膀,拍着拍着就抱在了一起。
马宝站在城头,看着清军撤退的方向,忽然咧嘴笑了。他身边的副将问他笑什么。马宝说:“福全跑了。他的粮草烧光了,兵也打光了。他再不跑,就得饿死在城下。”
吴世璠没有笑。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北面渐渐远去的清军火把,目光深沉。福全跑了,但图海还在。康熙还在。仗还没打完。
“传令,”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亲兵说,“派人去芷江,告诉柯三畏,福全退了。让他守住芷江,别让清军从东线反扑。”
亲兵抱拳,转身跑了。
吴世璠走下楼,穿过满是血污的城墙,穿过伤兵的呻吟,穿过士兵疲惫的脸。天快要黑了,远处的天际泛着暗红色,像被血染过一样。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