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州克复后的半个月,沅水两岸出奇地安静。
没有炮声,没有枪声,连斥候之间的遭遇战都少了。双方像是约好了一样,各守各的阵地,谁也不先动手。但这种安静不是和平,是暴风雨前的死寂——两边的士兵都知道,下一仗会比上一仗更惨烈。
柯三畏站在辰州城头,用望远镜看对岸。对岸清军的营寨比以前更密了,帐篷挨着帐篷,从河滩一直铺到山脚下。炊烟比半个月前多了好几道,说明图海又增兵了。但他看不出来到底增了多少——图海把营寨扎得很深,主力藏在后面的山坳里,从外面只能看到前锋。
“将军,”斥候从城下跑上来,单膝跪地,“探子从常德府回来了。”
柯三畏放下望远镜,转过身。“说。”
“图海在常德府集结了三万五千人,火炮六十门。他又从武昌调了五千绿营,从四川调了两千骑兵,总兵力已超过四万。巴海被免了副将的职,降为参将,戴罪立功。接替巴海的是图海从北京带来的一个满洲将领,叫穆占,听说打了不少仗。”斥候顿了顿,声音压低了,“还有一件事。探子说,图海派人去了容美土司那边,带了不少礼物,随行的还有两百亲兵。”
柯三畏的眉头皱了一下。容美土司田舜年,他早就倒向了清廷,三藩之乱期间出兵助清军攻克澧州。图海派人去容美,无非是调兵。如果田舜年从北面出兵,周军的侧翼就危险了。
“派人去永顺土司。”柯三畏转过身,看着身边的传令兵,“告诉彭廷偆,图海在拉拢容美,问他怎么看。”
传令兵抱拳跑了。
常德府,图海的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舆图铺了满桌,图海坐在中间,左右两侧坐着穆占、巴海,还有从辰州逃回来的孙思克。孙思克的脸上有伤,左颧骨上一道口子还没拆线,但他说话的语气仍稳,不像吃了败仗的人。
“穆占,”图海指着舆图上的辰州,“你带一万人,从正面佯攻辰州。不必真打,每天派小股部队试探,让柯三畏摸不清我们的虚实。”
穆占抱拳领命。
“巴海,”图海的目光移到巴海脸上,顿了一下,“你带八千人,从澧州走山路,绕到辰州北面。容美土司田舜年已经答应出兵相助,三千土兵会在你路过容美时加入。你们两路合兵,从北面直插辰州侧后。待穆占在正面牵制住吴逆主力,你从北面发起进攻,一举夺回辰州。”
巴海抱拳,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在辰州吃过一次亏,知道吴逆的连珠铳有多厉害。那种火器他没见过,只听逃回来的兵说“弹如雨注,前队尽没”。他不信,但死了一千多人,不信也得信。
“有什么话,说。”图海看着他。
“将军,”巴海咬了咬牙,“吴逆的连珠铳……末将虽未亲见,但败兵都说一具可连发二十余弹,弹如雨注。咱们的兵还没冲到跟前,就被打掉了一半。硬攻,损失太大了。”
帐中沉默了片刻。图海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熟悉他的人知道,他在生气。
“连珠铳。”他念了一遍这三个字。他打过察哈尔,见过红衣大炮、鸟铳、子母炮,但从未见过什么连珠铳。他调来之前,福全的奏报里反复提到这种东西,说“一具可连发二十八弹,弹如雨注,前队尽没”。图海当时觉得福全夸大其词,打了败仗总要找个借口。可辰州又丢了,巴海也这么说,他就不得不信了。大清造不出这种东西,吴世璠从哪里弄来的?
图海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背对着众人。
“连珠铳再厉害,也是人打的。打掉他的人,他的铳就是一堆废铁。正面冲锋伤亡大,那就从后面打;白天打不下来,那就夜里打;夏天打不下来,那就等冬天。”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巴海,你从北路走,那里全是山路,白天休息,夜里行军。不要点火把,不要让吴逆的斥候发现你。等你到了辰州北面,再给穆占发信号,两面同时动手。”
贵阳,行宫。
吴世璠坐在案前,面前摆着柯三畏从辰州送来的急报和容美土司的情报。容美土司田舜年的名字被刘玄初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批了一行小字:“此人在太祖时期曾遣子赴京朝见康熙,受封承恩伯。”
“刘先生,”吴世璠把情报放下,“容美土司的事,你怎么看?”
刘玄初站在案边,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卷宗,想了想,答道:“回陛下,容美田氏与永顺彭氏不同。永顺彭氏是观望,哪边赢倒向哪边。容美田舜年却是铁了心倒向清廷的。康熙十七、十八年,清军攻澧州,田舜年不仅出兵,还亲自到清军营。当时清军那边对他也很重视,给他拨了不少军械粮草。”
“铁了心?”吴世璠嘴角微动,“清军在辰州吃了败仗,他铁了心?图海在常德不敢过江,他铁了心?这种人,不是铁了心,是把注押在了清军身上。清军赢了,他跟着赢;清军输了,他比谁输得都惨。”他顿了顿,“永顺彭廷偆那边有什么消息?”
“还没有。他还在观望。”刘玄初翻了一页卷宗,“保靖、桑植那边也没有动静。这几家土司都在等,等图海和我们在辰州分出胜负。谁赢了,他们就倒向谁。”
“那就让他们等。”吴世璠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彭廷偆等得起,朕也等得起。等朕打败了图海,打下了常德,看他们还等不等。”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从辰州划到常德,从常德划到澧州。他停了片刻,目光落在澧州西北那一片标注着土司地盘的区域上。
“容美田舜年既然铁了心倒向清廷,朕也不会让他好过。”他转过身,看着刘玄初,“派人去保靖、桑植,告诉他们,谁出兵帮朕牵制容美,事成之后,朕把容美的地盘分给他一半。”吴世璠顿了一下,“彭廷偆那边,再送一封信。告诉他,朕不急。等他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朕的大门随时开着。但最好快一点,朕的耐心不多。”
常德府内,图海的中军大帐。
巴海领了北路军的命令,当天夜里就带着八千人出发了。八千人,分成三个梯队,每队之间相隔五里,前后呼应。他们从常德府北门出城,沿着澧水西岸向北走,走了三天,到了澧州。澧州是湘北重镇,城防坚固,图海在这里留了两千兵守城。
巴海在澧州歇了一夜,第二天继续向北走,进入了容美土司的地盘。容美土司田舜年亲自在山口迎接,身后跟着三千土兵,穿着杂七杂八的衣服——有的有铠甲,有的没有;有的手里有刀枪,有的只有一根棍子。但他们的眼睛很亮,在山里走路的步伐很轻,像一群猎犬。
“巴将军,”田舜年抱拳,脸上堆着笑,“路上辛苦了。”
“田大人辛苦。”巴海还了礼,目光扫过那些土兵,“兵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三千人,随时听候巴将军调遣。”田舜年的笑容很客气,但巴海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不是忠诚,是生意。他把土兵借给图海,图海就得给他更大的地盘、更多的赏赐。这是一种交易,不是效忠。
巴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他带着八千清军和三千土兵,从容美境内转向西南,沿着酉水河谷向南推进,直扑辰州北面。
辰州,柯三畏在城头站了整整一天。
从早上到傍晚,对岸的清军没有任何动静。没有炮击,没有冲锋,连斥候都少了许多。这不对劲。图海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的人,他一定在酝酿什么。
“马将军,”柯三畏转过身,看着坐在城楼台阶上擦刀的马宝,“图海今天没有动静。”
马宝抬起头,把手里的刀放在膝盖上,用一块破布慢慢地擦着刀刃。“没有动静,就是在憋大招。他要么从正面强攻,要么从侧面绕路。”他顿了一下,“你觉得他会从哪边来?”
柯三畏想了想,走到城墙上铺开的地图前,手指在辰州北面的山区划了一道弧线。“北面。辰州北面是山,山后面是澧州,澧州西北是容美土司的地盘。图海在澧州有兵,容美土司又倒向了他。如果他让容美土司出兵,从北面绕过来,我们的侧翼就危险了。”
马宝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看了看,点了点头。“柯将军,派斥候去北面。多派一些,沿着山路一直探到容美边界。”
与此同时,永顺老司城。
彭廷偆坐在大殿里,面前摆着两份信。一份是吴世璠送来的,一份是图海送来的。两份信并排放在桌上,像两把刀架在一起。他盯着这两封信,看了很久。
“大人,”一个土官从外面走进来,单膝跪下,“保靖那边派人来了,说他们还没有拿定主意,想问问大人怎么打算的。”
彭廷偆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拿起吴世璠的信又看了一遍。
“告诉保靖,”他终于开口了,“让他们别急。等图海和吴世璠在辰州分出了胜负,再说。”
“大人,容美那边……”
“容美的事,我们不管。”彭廷偆摆了摆手,“田舜年愿意给图海卖命,那是他的事。我们永顺不掺和。我们既不给图海出兵,也不给吴世璠出兵。我们就坐在这里,看他们打。”
辰州北面,酉水河谷。
巴海带着一万一千人,沿着河谷向南走了三天。山路很难走,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要用刀砍开灌木才能过去。土兵们走惯了山路,不觉得什么;清军走得很吃力,有人摔伤了腿,有人被毒蛇咬了,有人掉进了山沟里。巴海不敢停下来,白天休息,夜里行军,走了三天,终于到了离辰州不到五十里的地方。
“将军,”一个斥候从前面跑回来,趴在地上,“前面发现吴逆的斥候,三个人,牵着马,在山谷里转。”
“抓活的。”巴海低声说。
二十个清军摸上去,把三个周军候围住了。斥候拼死抵抗,两个被砍死,一个被活捉。巴海亲自审问,问了一夜,那斥候什么也不说。巴海让人割了他的耳朵,他还不说。又砍了他一根手指,他终于开口了。
“辰州城里……有一万人……连珠铳六十支……柯将军说……说你们会从北面来……已经派了三千人……在北面的山上设了伏……”
巴海脸色大变。
“撤。”他说,“快撤。”
一万一千人在黑暗中调头,沿着来路往回跑。跑了不到五里,山上突然亮起了火把,连珠铳的枪声在山谷中炸响。弹丸如暴雨般倾泻下来,打在清军的队列中,打得人仰马翻。土兵们被炸散了,丢下武器往山上跑;清军被炸懵了,有的趴在地上不敢动,有的往后跑撞上了后面的同伴,有的跳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巴海被亲兵护着,拼死冲出了伏击圈。跑出十里,收拢溃兵,清点人数,死伤了一千多人,其中大部分是被连珠铳打死的。
“吴逆……吴逆怎么会知道我们从北面来?”巴海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人能回答他。
消息传到常德府时,是十月十九日的傍晚。
图海坐在大帐里,面前摆着巴海送来的急报。急报写得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图海的心上。
“北路遭伏。吴逆预知我军动向,在山谷设伏,连珠铳齐射,我军死伤三千二百余人。容美土兵溃散,不知去向。末将等已撤至澧州。请将军治罪。”
图海把急报看了两遍,放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常德府的暮色正在降临,城头的清军旗帜在微风中无力地飘着。他站了很久,没有回头。这一仗,他输了。不是输在兵力,不是输在战术,是输在了情报。吴世璠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北路计划?是斥候被抓住了,还是清军内部有细作?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这个问题不解决,他永远打不赢吴世璠。
“传令,”他转过身,声音沙哑,“巴海降为游击,戴罪立功。穆占继续在正面佯攻,不要轻举妄动。派人去查,吴逆的细作是怎么混进来的。查到,杀无赦。”
十月二十日,吴世璠在贵阳收到了柯三畏的捷报。
“图海分兵两路,一路正面佯攻,一路从北路绕袭。臣已派兵在北面设伏,击退北路清军,战后统计,共毙伤三千余人。容美土兵溃散,田舜年闭门不出。永顺、保靖、桑植诸土司均按兵不动。”
吴世璠把捷报看了两遍,放下,站起身来。他走到窗前。窗外,贵阳城的暮色苍茫,城头的红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远处,城北的火器工坊方向,烟囱还在冒着黑烟,铁锤声叮叮当当,一刻不停。他望着那片渐沉的暮色,嘴角微微扬起一道弧线——不深,只是一道细纹,像刀在磨石上轻轻划过。
(第二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