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日,贵阳行宫。
吴世璠把柯三畏的捷报看了第三遍,然后压在镇纸下面,站起身来。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棂间透进来,照在案上那沓厚厚的情报上——辰州的城防图、常德府的清军部署、各路土司的动向,以及图海北路伏击后的兵力调整。情报堆了半尺高,每一份都经过刘玄初的手,用朱笔标注了要点。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唤来亲兵。
“传刘玄初、周昌,即刻来见。”
刘玄初来得很快。他这些天一直住在行宫的值房里,怕夜里有什么急事。他的头发比去年更白了,背也有些驼,但走路的步伐还是很快。周昌稍晚一步,从城南的屯田点骑马赶回来的,靴子上沾着泥,手里还拿着一本没来得及合上的账册。
吴世璠没有坐下,就站在舆图前面。舆图上,辰州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好几圈,常德府、澧州、永顺、容美等地也标注得密密麻麻。他的手指点在辰州,划过沅水,点在常德。
“朕要去辰州。”
刘玄初和周昌同时愣了一下。
“陛下,”刘玄初率先开口,“辰州是前线,图海在常德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反扑。陛下身系社稷,不宜亲临险地……”
“朕在遵义也是前线。”吴世璠打断他,语气平淡,“福全在城外两万多人,朕照样进了城。打仗的事,坐在后面等消息,永远比前线慢一拍。朕在贵阳,柯三畏的急报要走两天;朕在辰州,半个时辰就能把命令传下去。这两天的差距,可能就是胜败的关键。”
刘玄初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吴世璠说得对。从前线到贵阳,八百里路,快马加鞭也要两天。这两天里,图海可能已经过了沅水,柯三畏可能已经被围,所有的战机都可能错过。
“陛下,”周昌迟疑了一下,“粮草的事……”
“粮草的事,你在贵阳盯着。”吴世璠看着他,“朕从贵阳带走五千石粮食,够前线吃一个月。一个月后,如果仗还没打完,你再往前线运。弹药也一样,戴梓那边造出来的连珠铳,直接送到辰州,不用经过贵阳了。”
周昌抱拳:“臣遵旨。”
“刘先生,”吴世璠转过身,“朕走之后,贵阳的事交给你。幕僚院、审计司、各地驻军的粮饷调度,你全权处置。有什么事,派人到辰州找朕。”
刘玄初深深俯首:“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十月二十三,天还没亮透,贵阳城北的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三千人马,从昨夜丑时就开始集结。火枪手检查枪膛,长矛手磨砺刃口,炮兵往炮车上堆弹药箱。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和战马偶尔的响鼻。秋风吹过校场,卷起一层薄薄的尘土,糊在士兵们的脸上、铠甲上、枪管上,谁也不去擦。
吴世璠从行宫骑马过来的时候,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他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没有披斗篷——披风在战场上碍事,他早就扔了。腰间挂着一把长刀,刀鞘上的漆磨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胎。那是他去年在遵义城头用过的那把,砍卷了刃,重磨过,又砍卷了,又重磨,刀身比原来窄了一圈。
三千人齐刷刷地站着,从校场这头排到那头,看不到尾。火把已经熄了,青烟还在空气里飘着,混着人身上散出的汗味和铁锈味。吴世璠骑马从队列前面缓缓走过,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有的年轻,十八九岁,胡子还没长硬;有的三十多,脸上已经带了疤,眼神沉得像潭水。他认出了几张熟面孔——有个叫刘大壮的,在芷江攻城时第一个冲进瓮城;有个叫王德胜的,在遵义守城时左臂被滚木砸断,锯了,今年又回来当兵,右手的刀法比人家两只手还快。
吴世璠在马背上侧过身子,看着他们。
“弟兄们,”他的声音不大,但校场上安静得能听到火把芯子燃烧的噼啪声,“朕带你们去辰州。辰州在沅水东岸,对面是图海的三四万清军。图海这个人,你们有的听说过——察哈尔平叛,杀人如麻,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顿了一下。
“但朕不怕他。你们怕不怕?”
队列里沉默了一瞬。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不怕”。
那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不怕!”
“不怕!”
“不怕!”
三千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像闷雷一样在校场上空翻滚。惊得城墙上的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呱呱叫着往南边逃。
吴世璠勒转马头,右手一挥。
“出发。”
从贵阳到辰州,六百多里路,正常行军要八天。吴世璠给自己定了六天。
第一天,走了九十里。队伍在镇远歇了一夜,吴世璠没有进城,在城外找了块空地扎营。夜里他一个人在营地里转了一圈,没带亲兵,也没穿铠甲,就一件灰布棉袍,混在士兵堆里,蹲在火堆旁边听他们说话。没人认出他来——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起皮,跟那些走了几十里山路的兵没什么两样。
火堆边坐着几个老兵。一个在补靴子,用麻绳把鞋底和鞋面重新缝在一起,缝一针在裤腿上蹭一下针上的油。一个在啃干饼,饼硬得像石头,咬一口要用唾沫含半天才咽得下去。一个靠着树干打盹,怀里抱着枪,枪管上裹着布,怕露水打湿。
“听说了吗?辰州那边又跟清军干了一仗。”补靴子的老兵把针在头皮上蹭了蹭。
“听说了。清军从北面绕过来,被柯将军的连珠铳打了回去。”啃饼的老兵把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死了三千多。”
“连珠铳那东西真他妈邪乎,一扣扳机,弹丸跟下雨似的。”
“你见过?”
“没见过。听说的。但芷江那仗,咱们多少人靠着那东西活下来的。”
打盹的老兵忽然睁开眼,嘟囔了一句:“管它邪乎不邪乎,能打死清狗就是好东西。”说完又闭上了眼。
吴世璠蹲在火堆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啃饼的老兵。老兵愣了一下,接过去,咬了一口,含糊地说了声谢谢。吴世璠没说话,把剩下那半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第四天,队伍到了辰州城下。
柯三畏和马宝在城门口迎接。柯三畏的左袖空荡荡的,用别针别在肩上,在秋风中轻轻飘着。脸上多了一道新疤,从左颧骨拉到下巴,缝了十几针,线还没拆,紫红色的肉芽翻在外面,看着触目惊心。马宝站在他旁边,额头的旧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左腿还有点瘸,走路时身子微微往一边歪。
两人单膝跪下。
“陛下。”
吴世璠翻身下马,走过去,一手一个扶起来。
“起来。”他看了看柯三畏的脸,“这道疤怎么回事?”
“攻城那天夜里,被一个清军的刀划了一下。”柯三畏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缝了多少针?”
“十三针。”
“疼不疼?”
“不疼。”
吴世璠没再问了。疼不疼,问也是白问。断了一条胳膊的人,会在乎脸上多一道疤?
他转过身,看着辰州的城墙。墙上的缺口用石块和夯土填了,但颜色不一样,新土发黄,旧墙发黑,一块一块的,像打了补丁的衣裳。城头的垛口碎了不少,用沙袋垒着,沙袋上架着火炮。城外五道壕沟,一道比一道深,沟底插着削尖的竹签。壕沟后面立着拒马,木桩削尖了朝外,密密麻麻的,像一排牙齿。
“城防加固得怎么样?”吴世璠问。
柯三畏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说:“城墙的缺口都填上了。城头架了十二门炮,都是从清军手里缴的。壕沟从三道加到了五道,沟底的竹签换了新的,削得更尖。拒马立了三排,木桩用的是松木,硬,刀砍不动。”
“粮食呢?”
马宝接话:“八千石,够一万人吃三个月。”
“弹药?”
“连珠铳六十支,每支配了五个弹匣。燧发枪三千支,火药一万斤,弹丸三万发。”
吴世璠点了点头,没再说。他沿着城墙走了一圈,走得很慢,每到一个垛口就停下来看看。不是看风景,是在心里算——这段城墙的厚度、那门炮的角度、壕沟与城墙之间的距离、拒马与拒马之间的间隙。他在脑子里把图海可能采取的进攻路线推演了一遍,又把守军的火力覆盖范围算了一遍,然后继续往前走。
柯三畏和马宝跟在他身后,不说话,等他看。
城楼里,吴世璠把舆图铺在桌上。
舆图是斥候们花了半个月时间画的,把辰州到常德之间的每一条路、每一个山头、每一条河沟都标了出来。吴世璠的手指沿着沅水往下划,划过桃源,停在常德府。
“图海在常德还有三万多人,”他抬起头,看着柯三畏和马宝,“上次北路吃了亏,他会以为我们不会再走北路。朕偏要走北路。”
柯三畏皱了下眉。他的右手指在舆图上的容美位置点了一下。“北路是容美土司的地盘。田舜年倒向清廷,上次就派了三千土兵帮图海。我们从他的地盘上过,他一定会出兵拦。”
“所以朕先要解决田舜年。”吴世璠的手指从容美移开,点了点保靖,又点了点桑植。“保靖彭氏、桑植向氏,这两家还在观望。彭廷偆那只老狐狸更是滑不留手,嘴上说愿与大周永结盟好,一兵一卒都不肯出。”
马宝哼了一声。“土司都是这样。谁赢帮谁,八百年的老毛病了。”
“那朕就逼他们选边站。”吴世璠的声音不大,但很硬,“派人告诉保靖、桑植,朕要借道伐清,不从者以通敌论处。告诉彭廷偆,朕给他最后一次机会。他要是再观望,朕先打容美,再打永顺。到时候,他连观望的机会都没有了。”
柯三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陛下,这些土司在山里扎了几百年,根基很深。硬打,恐怕……”
“朕不打他们。”吴世璠打断他,“朕打容美。容美田舜年铁了心跟着图海,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保靖、桑植、永顺都会以为朕好欺负。”他顿了一下,“柯三畏,你带三千人,从辰州出发,沿沅水北岸向西推进。过了桃源,折向北,直插容美边界。田舜年如果出兵,你就打;如果不出兵,你就守着,不让他去增援常德。”
柯三畏抱拳:“臣遵旨。”
“朕带七千人,从正面佯攻常德,把图海的兵力拖住。”
马宝急了:“陛下,臣呢?”
“你留在辰州守城。”吴世璠看着他,目光不重,但马宝感觉那目光像一根钉子钉在自己身上,“辰州是我们的后路。粮草在这里,弹药在这里,退路也在这里。丢了辰州,朕在常德前线的兵就成了瓮中之鳖。”
马宝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抱拳,声音闷闷的:“臣遵旨。”
夜里,吴世璠一个人坐在城楼的窗台上,腿悬在外面,下面是城墙根,再下面是黑漆漆的护城河。油灯的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大得不成比例。
他在想图海。
图海会不会也像他一样,大半夜不睡觉,趴在舆图前,手指点着辰州的位置,想着怎么拔掉这根钉子?图海今年六十一了,头发应该白了,脸上的皱纹应该像刀刻的一样深。一个六十一岁的人,不在家里抱孙子,跑到湖南来打一场看不到头的仗,是为了什么?为了大清?为了康熙?还是为了他自己?
吴世璠不知道。他只知道,图海不会轻易认输。这个人在察哈尔靠一群家奴打赢了数万叛军,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刀鞘上的漆磨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铁胎,冷冰冰的,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把刀放在身边,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贵阳的夜空常年有云,看不到几颗星。辰州不一样,辰州的夜空高而远,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抓了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远处,沅水在对岸清军营寨的方向哗哗地响,夹杂着风吹旗帜的猎猎声。偶尔有哨兵的口令声从远处飘过来,听不清内容,只觉得那声音又远又空,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吴世璠闭上眼睛,靠在窗框上。
那边,图海不知道睡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