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化四年七月初一,武昌行辕。
湖北全境底定的捷报传来已有数日,长江两岸渐渐恢复了平静。商船往来如织,码头搬运工从早忙到晚,茶楼酒肆座无虚席。然而,坐镇武昌的吴世璠心中清楚,大周虽然连战连捷,但根基未稳,四面仍有强敌环伺。
他站在舆图前,审视着大周如今的疆域。
自太祖高皇帝起兵以来,大周极盛时控制了云南、贵州、湖南、广西、四川等地。如今云南是大周根本,由世父吴应麟坐镇昆明,总揽后方;贵州是屏障,拱卫湖南;湖南是中兴之地,粮储丰足;广西是新附之土,海贸初开。及至近日,湖北八府一卫也尽数收复,大周在长江中游的疆域连成一片。此外,江西的九江、湖口二城亦在马宝手中,与福全和施琅对峙,是为东进桥头堡。
据刘玄初统计,大周目前实际控制的人口,云南约一百八十万,贵州约一百万,湖南约二百三十万,广西约一百二十万,湖北新定,由于经历战争约一百五十万。五省合计约九百万人口。若加上流亡未归、隐户逃丁,实际人数当在一千万上下。虽然远不及清廷统治区的数千万人口,但已足以支撑一场持久的战争。
然而,这广袤的疆土大多是新附之地,人心未固,吏治废弛。西边四川有赵良栋六万川军虎视眈眈,东边安庆有福全、施琅九万大军严阵以待。大周虽得五省之地,但四面受敌,稍有不慎便可能功亏一篑。
但有一件事,让吴世璠感到欣慰——大周的国库,正在一天天鼓起来。这一切,得益于海贸。
自柯三畏南下广西,傅宏烈献城归顺后,大周便打开了通往海洋的大门。钦州、防城、北海等港口尽入手中,西洋商船纷至沓来。葡萄牙人、荷兰人、英国人,甚至还有从马尼拉过来的西班牙商船,都带着银元和洋货前来交易。大周的丝绸、瓷器、茶叶、桐油、生丝,通过海路运往海外,换回一箱箱银元。这些银元被称为“本洋”或“佛头银”,一枚值七钱二分银子,成色好,分量足,商民乐用。
大周在广西大力推动海贸,减免关税,整顿港口,招徕洋商,设立市舶司专门管理。仅仅三个月,广西的海贸税收就超过了往年全年的数额。据刘玄初统计,从洪化四年春到六月,通过广西各港口流入大周的银元,折合白银已超过三百万两,预计到年底可达八百万两以上。
银元的流入,不仅充盈了国库,也带活了整个大周的经济。市面上银钱充足,商贾活跃,百业兴旺。湖南的粮食、江西的瓷器、湖广的茶叶都找到了销路。经济一活,人口也开始增长。战乱时期逃入山林的百姓纷纷返回家园,外省的流民听说大周减免赋税、分给田地,也拖家带口前来投奔。洪化四年上半年,大周控制区内新增编户人口约三十余万。
“陛下,”刘玄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继续东进,我们攻克武昌与九江,自身也有不小的损失,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稳固新得之地。湖北刚刚收复,贵州、湖南、广西虽已归附,但各缺官员,政令不一。若不早日厘定疆吏,恐生变故。”
吴世璠转身,点头道:“刘先生所言极是。《兴汉令》已拟好,但推行尚需得力官员。没有可靠的地方官,再好政策也是空文。”
他走回案前坐下,提笔蘸墨:“传旨”
刘玄初连忙铺纸,执笔待命。
吴世璠略一沉吟,朗声道:
“诏曰:”
朕承太祖遗志,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自兴师以来,云贵湖广次第平定,民心思汉,天下望治。然疆吏未备,政令不一,非所以安黎庶而固根本也。兹依前朝旧制,设巡抚掌民政,设提督掌军政,分理地方,以安黔首。
其一,云南乃大周根本,太祖高皇帝陵寝所在。世父应麟,仁慈宽厚,器识宏深,敕封楚王,任云南镇守使,总揽滇省军民政务,安抚土司,调度粮饷物资。凡滇省军政要务,悉由楚王裁决。
其二,贵州乃川黔锁钥,地势险要。巡抚一职,着张惟远担任。惟远原任贵州按察使,清正廉明,熟悉黔中形势,必能宣达政令,抚绥百姓。贵州提督,着胡国柱担任。国柱骁勇善战,屡立战功,宜镇守贵阳,以备不虞。
其三,湖南乃大周粮仓,中兴之地。巡抚一职,着周昌担任。昌现任屯田郎中,推行屯政成效卓着,深谙农事,必能足食足兵。湖南提督,着李成林担任。成林原为清军千总,阵前投诚,作战勇猛,此次西进荆州有功,堪当大任。
其四,广西乃海贸门户,通洋要冲。巡抚一职,着孙茂才担任。茂才年少干练,曾出使朝鲜、日本,通晓外交经贸,必能开海通商,富国强兵。广西提督,着安世鼎担任。世鼎乃苗疆土司,忠心耿耿,熟悉南方山地,宜镇守桂林。
湖北新定,百废待兴,暂不设巡抚,着柯三畏以湖广经略之职兼管军务民政,待局势稳固后再行补授。
咨尔众臣,各宜勉旃。钦此。”
刘玄初笔走龙蛇,将诏书录毕,又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吴世璠听后微微点头,提笔在末尾批了一个“准”字,又从怀中取出随身小玺,端端正正盖了上去。
“即刻用印,发往各省。”吴世璠将诏书递给刘玄初,“另外,再拟一道旨意给楚王世父,确认其云南镇守使职权。”
七月初二,武昌城头,大周赤旗猎猎。
城下校场上,上万百姓聚集。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怀抱婴孩的妇人,有身穿旧袍的士子,也有赤膊短褐的农夫。他们从武昌四乡赶来,只为亲眼见证这一刻。
辰时三刻,鼓乐齐鸣。吴世璠身着汉式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登上城楼。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是汉家天子衣冠,沉寂了近五十年后,重见天日。
城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吴世璠抬起右手,校场上的欢呼声渐渐平息。
“湖广的父老,朕今日颁布《兴汉令》。从今往后,汉家衣冠,重见天日!剃发易服之辱,一去不复返!”
百姓们齐声高呼。吴世璠亲手为一位白发老者剪去辫子,老者跪地痛哭。无数人当场掏出剪刀,互相剪去辫子,校场上辫发纷飞。
《兴汉令》的核心内容有五条:一、废除剃发令,恢复汉家衣冠;二、减免湖北全省赋税三年,首年全免,次年减半,第三年征七成,永不加赋;三、释放被清廷圈占的民田,归还原主;四、废除投充法、逃人法等清初弊政;五、设立招贤馆,广纳湖广士人。
每一条,都切中时弊,都是对满清暴政的否定。
消息很快传出了湖广。《兴汉令》的文本被商贾、士人、逃难百姓带到了江西、安徽、江南乃至北方。大周废除剃发令、恢复汉家衣冠的消息,像野火一样在清廷统治区蔓延开来。
扬州、苏州、江宁、南昌、安庆……各地汉人私下相告。那些被迫拖了数十年辫子的百姓,心中燃起了希望。士绅们私下传阅《兴汉令》抄本,有人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拿出明朝衣冠,对镜垂泪。
“大周天子让蓄发了!”“听说湖广百姓全都剪了辫子,换上了汉家衣裳!”“免税三年,放良投充——这才是汉人的天下!”
这些传言有真有假,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清廷的心上。
江西南昌,巡抚董卫国连发三道告示,严禁百姓谈论大周之事,违者以通敌论处。但告示贴出去不到半天,就被人在夜里撕得粉碎。安徽安庆,福全下令加强城防,同时派兵在街头巡逻,凡有聚众议论者立即逮捕,短短数日就有上百人入狱。江宁城中,驻防八旗兵昼夜巡逻,搜查往来行人,两江总督衙门贴出布告称“吴逆伪朝散布谣言,蛊惑人心,凡藏匿伪朝文书者斩立决”。
然而,越是镇压,人心越是浮动。清廷统治区的汉人,原本对大周并无太多感情,但《兴汉令》让他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个不需要剃发留辫、不需要当奴才、不需要被旗人欺压的世界。
北京,紫禁城。
康熙将《兴汉令》的抄本狠狠摔在地上。
“吴世璠!安敢如此!”
明珠小心地捡起抄本,低声道:“皇上息怒。此乃吴逆蛊惑人心之术,不足为惧。”
“不足为惧?”康熙冷笑,“你知不知道,江南已有士人私下串联,说要‘重见汉家衣冠’?连朕的御前侍卫中,都有人偷偷议论!”
明珠不敢答话。
康熙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传旨,命各地督抚严加防范,凡传播伪朝消息者,以谋反论处。另,命礼部议定,重申剃发令,凡蓄发者视为抗清,格杀勿论。”
清廷的镇压措施迅速下达。江西、安徽、江南各地,官府开始大肆搜捕“通逆”之人。许多无辜百姓仅仅因为家中藏有明朝旧物,或是因为说了几句关于前朝的话,就被抓入大牢,严刑拷打,一轮新的文字狱就此开始。然而,镇压只能压制行动,不能收服人心。
在武昌,《兴汉令》的推行却是另一番景象。
减免赋税的告示贴满了湖广各府县城门。百姓奔走相告,逃难的流民纷纷返乡。官吏们丈量田亩,清查被清廷圈占的民田,归还原主。废除投充法的消息,更让无数投充为奴的汉人看到了希望,从武昌到长沙,从荆州到九江,大批投充人主动到官府登记要求放良。
招贤馆前,士人络绎不绝。每日数十名士人来投,其中不乏真才实学之辈。一位无锡来的书生顾祖禹,着《读史方舆纪要》一书,详述天下山川形胜,被吴世璠亲自召见,留在身边参赞军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