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三年十月初十,北京。
紫禁城的秋天比南方来得更早,也更深。乾清宫外的槐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向四方,像一幅被反复描淡的墨线。宫墙上的琉璃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屋檐的阴影落在汉白玉台阶上,拉出一道齐整的深色边界线。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塞外干燥的气息,吹动殿门外悬挂的铜铃,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什幺东西正在远处缓慢地松动。
康熙坐在乾清宫东暖阁的御案后,面前摊着一封刚从江南送来的密报。密报是福全发出的,从安庆到北京走了整整七天。折子不厚,只有几页纸,但上面的字让他看了很久。他看完一遍,搁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案上,没有再拿起来。
密报上写了几件事。吴世璠从四川回到武昌,在武昌城外大举练兵,震天雷、燧发枪、连珠铳一应俱全。广西开始铸造银元,成色足、分量准,已在武昌流通,商民乐用,市面交易开始改用大周银元,洪化元宝正在一步步取代朝廷制钱。福全在信末说,如果朝廷再不加大江南兵力和粮草的投入,安庆防线恐有松动之势。最后一行字墨色略淡,像是写到这里时笔尖的墨不够了,但字迹依然端正:“臣与施琅水陆两军合计约十五万,然粮草只够支两月。若朝廷不能速调粮草,安庆恐难撑过冬天。”
康熙没有发怒。他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案沿上,目光从密报上移开,落在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上。茶汤上面浮着一层细碎的沫子,映着窗外灰白的天光。他坐了一会儿,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不急,但也没有停。殿外传来一阵风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远处被吹过来,又迅速消散。他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在四川的时候,朕以为他只是在四川。他去了武昌,朕以为他只是在武昌。他练了兵,朕以为他只是在练兵。等他真的动了,朕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殿外的太监垂手站着,无人敢应。风从殿门缝隙中钻进来,吹动御案上密报的边角,纸页在风中微微翻卷,又被康熙伸手压住了。
“传旨,”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峻,“召明珠、索额图、李光地、高士奇、陈廷敬、伊桑阿、王熙、张玉书,即刻入宫。”
半个时辰后,八位大臣在乾清宫东暖阁中跪了一地。殿中的暖炉已经烧起来了,铜盆里的炭火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是一颗颗正在缓慢碎裂的旧石子。康熙没有让他们起身,坐在御案后面,目光扫过那排低垂的头颅。殿中的光线比外面更暗一些,窗纸糊了三层,把午后的阳光滤成一片温吞的暖色。他的脸在烛火和天光的交界处显得半明半暗。
“江南的密报,你们大概都听说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吴世璠到了武昌,在城外练了数万兵马,在广西铸了银元,在九江聚集了水师。朕想知道,你们怎么看。”
明珠抬起头来,先开口:“皇上,吴逆在武昌练兵、铸钱、聚水师,所图必大。安庆虽有福全坐镇,但若无朝廷增援,恐难久持。臣以为,应再调两万精兵南下,充实安庆防务。此外,还应命河南、山东两省加紧运粮,确保安庆粮草不断。”
索额图接口道:“皇上,臣以为,增兵固然要紧,但更需严防吴逆从九江至安庆一线东进。水师、岸防、粮道三者缺一不可。若能在安庆外围再设几道防线,即使周军水师突破江面,陆上仍可抵挡。”
李光地一直低着头,直到康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才缓缓开口:“皇上,臣担心的不是安庆的城墙够不够高,是江南的人心还够不够稳。吴逆在四川和湖广做了些什么,臣一直在留意——他分了田,减了税,让利给百姓,收买人心。如今这消息一旦传入江南,安庆城中的百姓和绿营兵丁恐怕也会动摇。臣以为,光是增兵防城还不够,朝廷得做点什么稳住百姓,不能等他们先开口想走。”
康熙听到这里,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从李光地移到高士奇身上:“高士奇,吴逆在广西铸的银元,你听说过没有?”
高士奇跪在最后一排,声音比前几人略低一些:“回皇上,臣听人说过。据商贾所言,那银元成色好、分量准,已经在湖广和广西流通,连江南也有人私下用。臣担心,长此以往,大清的银钱会被大周银元一步步挤出市面。洪化元宝正面是大周年号,背面是龙纹,商民拿到手里就知道是谁铸的。这不是银元的问题,是人心的问题——他们用的银元上印着‘洪化’两个字,就是在替吴逆做无声的宣示。”
康熙沉默了很久。他伸手拿起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最后那几行字。殿中的炭火在铜盆里跳了一下,溅出几点火星,又迅速熄灭。他开口时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他分了田,减了税,铸了银元,练了兵,聚了水师——这些事,朕一样都没有做过。朕不是不想做,是做了也做不到他那个份上。朝廷的税银只够养兵,哪还有余力去替百姓铸银元?”
殿中无人接话。炭火在铜盆中跳了一下,溅出几点火星,又迅速熄灭。康熙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臣,声音比刚才更轻:“朕即位二十三年了。吴三桂还在的时候,朕以为那是大清最难的坎。那时候吴三桂占了半壁江山,朕照样撑过来了。可如今一个吴世璠,比他祖父更难对付——他不是只攻城略地,他在收买人心。”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幅悬挂在墙上的舆图上,在东南沿海那个孤悬海外的岛屿上停了一瞬。那是台湾。施琅在安庆脱不开身,福建水师也动不了,那片海疆的收复遥遥无期。而这个缺口,正是吴世璠敢把全部兵力压向长江下游的底气之一。他移开目光,声音低沉:“朕知道台湾还没收。可施琅在安庆,抽不开身。吴世璠在武昌练兵的时候,朕还能打台湾的主意;现在他兵临安庆城下,朕连台湾的事都不敢再想了。这不是朕不想收,是朕收不了。”
陈廷敬叩首道:“皇上圣明。臣在户部算过账,江南一地每年的漕粮和盐税占朝廷收入四成以上。若是安庆失守,运河一断,漕粮北上就成问题了。到时候不光是南方,连北方的驻军和京城的粮草都要受影响。台湾虽然重要,但相比之下,江南才是当务之急。请皇上下定决心,全力以赴守住安庆。”
伊桑阿接口道:“皇上,臣以为,吴逆从九江顺江而下,兵力集中在长江水道。若能派兵从北面经河南、安徽夹击,或许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吴逆的水师虽强,但他的陆军粮道只有一条路——从湖广经九江到安庆。如果朝廷能派一支偏师从河南南下,切断他与湖广之间的联系,他的主力就会陷入进退两难。”
李光地摇了摇头:“伊桑阿大人,从河南南下到湖广,沿途都是山区,道路崎岖,大军无法快速通过。而且吴逆在武昌和九江的防线呈纵深布置,不是一战就能击破的。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守,不是攻。守住安庆,就是守住江南;守住江南,就是守住大清的税赋和粮道。”
康熙一直没有开口。他站在窗前,望着宫墙外灰白色的天空,殿外的风比刚才更大了些,吹动殿门上的铜环,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听完了所有人的话,转过身来,回到御案前坐下:“传旨:第一,命山东巡抚再调两万兵南下,不必到安庆,在徐州集结待命。第二,命福全加固安庆城防,粮草再拨三十万石,运往安庆。第三,命河南巡抚派人沿淮河一线布防,防止吴逆的斥候和偏师渗透到淮北。第四,把李光地方才说的那番话拟一道旨意,发往江南各府县——凡是愿意归顺大清的汉人士绅,朝廷既往不咎,官复原职。”
他顿了顿,目光从众臣脸上扫过:“朕从不认输。从登基那天起,没人能让朕认输。吴世璠再能打,朕也不会退。他要打,朕奉陪到底。”众臣领旨退下。殿门重新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康熙独自坐在御案前,面前那封密报已经被他收进木匣里,盒盖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响。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舆图上东南沿海那座岛屿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伸手把那幅舆图合上了。窗外的风比刚才更大了些,宫墙外的树枝在风中摇晃,光秃秃的枝干指向灰白的天空,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缓缓地改变方向。
(第五卷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