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七,厦门岛。冯锡范在码头边的石墩上坐了很久。
海面上的晨雾正在散去,对岸的漳州海岸线已经清晰可见了,灰蒙蒙的一条线横在视野尽头,那是他昨天夜里丢掉的最后一座城。码头的木桩被潮水泡得发黑,上面缠着暗绿色的旧绳头,被潮水推得一沉一浮,一沉一浮。海鸥在浅滩上踱步,偶尔低下头啄一下沙子里的东西,又抬起来左右看看,对坐在石墩上的人和滩上那些散坐着的兵毫不在意。
冯锡范膝上横着他那柄佩刀,刀鞘上的缠绳松了半截,垂在石墩边缘,被晨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晃。他面前的海滩上散坐着从漳州撤过来的兵,大部分已经没有力气站着了。有人靠在一起闭着眼,有人垂着头坐在自己的脚跟后面,有人把头盔摘下来放在膝盖上,盯着盔壳里侧看,像是在数什么纹路。一个年轻兵蹲在浅水边用海水洗脸,捧起水来泼在脸上的时候动作很慢,泼了一次,停了一会儿,又泼了一次,然后站起来走回海滩上坐下,脸上还挂着水珠,也不擦。
刘国轩从码头栈桥上走下来的时候靴子踩在木板上的声响不轻不重。他在冯锡范旁边的沙地上坐了下来,两人并肩面朝北面的海面。
“马宝的水师前锋到了泉州湾,”刘国轩开口,声音不高,“他比我想的快。如果他现在就南下,明天就能到厦门外海。”
“陆上呢?”冯锡范问。
“李国英的骑兵已经从漳州向南推进了,今天傍晚能到厦门对岸的沿海高地。厦门岛太小,他只要在岸上架炮,就能打到码头。”刘国轩停了一下,“水陆夹击的话,最多撑三天。”
冯锡范沉默了一会儿:“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退到澎湖。”刘国轩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实,“澎湖的海况跟闽江口完全不一样,马宝的长江水师到了外海,船型适应不了那里的风浪。我的水师在澎湖有地利一定可以打败周军水军。”
“我们也许能够打败周军水军一次,但周军在大陆,从他们以往的战绩,估计满清也不是他们的对手,也许不久周军就可以消灭满清,统一大陆。台湾只有一岛之地,断不可能长久守住,只要我们败一次,那么整个台湾就将万劫不复,老王留下的产业将彻底失去。”
冯锡范闭着眼痛苦的说,他是文臣,比刘国轩这种武将考虑的多。
刘国轩没有回答,他也懒的想。
冯锡范低下头看着膝上那柄佩刀:“漳泉两府丢了,陆上的兵全没了。金门厦门守不住。就算澎湖挡住了马宝,台湾又能撑多久?他们可以年年打、月月打,月月打、年年打,我们只有一座岛,一座岛上的兵打光了就再也没有了。”
其实冯锡范也是有自己的私心,他现在在台湾说一不二,郑克塽基本上就是傀儡,他也是想要保住自己的权势。
刘国轩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在想什么?”
冯锡范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佩刀挂回腰间,面朝北面的海面站了一会儿,海风从对面吹过来,带着大陆方向泥土的气息,微弱而清晰。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岛内走了几步,在海滩上那些散坐着的兵中间停住了脚步,低头看着他们。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有人没有抬头。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穿过营地,穿过士兵们席地而坐的空隙,走向岛上的高处。
厦门岛的最高处是一片光秃秃的岩石。他站在岩石上向北望去,漳州的海岸线在天际处横成一道细细的灰线,模糊而遥远。更远处有帆影,两三片白色的点在海面上缓缓移动着,方向是南下的。马宝的水师正在靠近。他看了一会儿,从岩石上下来,走回了营地。
他走进营帐中坐下来,面前没有地图,没有文书,案上只放着一只空茶碗,碗底的残水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浅浅的茶渍。他看了那只碗一会儿,然后叫来了幕僚:“再去一次漳州,面见吴世璠。告诉李国英——”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面的话,“告诉他,郑军愿意撤出厦门和金门。台湾可以做大周的藩属国,年年纳贡,岁岁来朝,永为屏障。”
幕僚站在帐中听完之后没有多问,只是躬身应了一声便退出去了。冯锡范独自坐在帐中,帐外的海风把帐布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一下一下地,有节奏地响着。
八月九日,冯锡范的使者再次登上了漳州府衙的台阶。来的还是上次那个人,姓陈,但这次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衫,腰间系了一根新腰带,面容比上次清瘦了不少,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天没怎么合眼。他站在府衙前堂等着通传的时候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地砖的接缝处。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被带到了后堂。他在门槛处躬身行了一个礼,比上次深得多,腰弯下去的时候停顿了两息才直起来。
吴世璠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东南沿海的海图,图上厦门岛的位置被他用炭笔圈了两道。他没有让人给使者端茶,也没有抬头看他,只问了一句:“冯锡范让你带什么话?”
姓陈的使者直起身来,声音比上次低了许多:“冯将军说,漳泉两府郑军已经全部撤出,金门厦门也可以归还大周。郑军水师退出厦门海域,退回澎湖。台湾愿意奉大周为宗主,岁岁纳贡,年年朝贺,永为藩属,绝不犯界。”
他说完之后堂中安静了片刻。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案上海图的边角掀起来又落下。
吴世璠低头看着海图上那道被炭笔圈了两道的厦门岛轮廓,手指在案沿上搭着没有动。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看着使者,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堂中。
“永为藩属,台湾和朝鲜日本不同,从古至今都是华夏领土,他这不叫藩属,应该叫割据。冯锡范上次跟我谈,说井水不犯河水。这次跟我谈,说藩属纳贡。从井水不犯河水到年年纳贡,确实是进步了。但他心里还有一条底线没有跨过去——他不肯缴印撤旗设府。换句话说,他认输了,但他还想保持体面。”
使者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吴世璠继续道:“台湾郑氏祖上郑成功驱荷复台,确实是华夏之功。这一点,我敬重。但你回去告诉冯锡范——敬重归敬重,版图归版图。台湾这座岛,是华夏之土,不能有藩属国。台湾要么归附大周设府治,要么我打到你归附为止。中间没有第三条路。”
使者沉默了很久,然后躬身行了一个更深的礼:“臣一定把话带到。”
他转身走出后堂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半拍,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但终究没有开口,跨过门槛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沿着廊道由近及远地消散了,被院子里的风声盖住了。
吴世璠独自坐在案前。午后的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海图上那道被炭笔圈了两道的厦门岛轮廓照得格外清晰。他把那幅海图卷起来收好,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望着南面。天边有一片极淡的云浮在远处,像是海面上的水汽被风吹到了天空中,散成薄薄的一层。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堂中。
当天傍晚,使者回到了厦门。冯锡范坐在码头的石墩上听完了使者的转述,每一个字都听得仔细,听完之后没有发怒,也没有叹气。他只是靠在那里坐了很久,望着海面上最后一抹暮色消失在天际线处,然后站起来走回了岛内营地。
八月十日清晨,厦门岛上的郑军开始整装。冯锡范在码头上站了很久,看着最后一艘船装上辎重、最后一批士兵登船、船帆升起来。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座岛,在确认了最后一艘船上的辎重已经装完、最后一批士兵已经登船之后,他转身走进了船舱。码头上空无一人,栈桥上的木板空荡荡的,海风吹过时船尾的旗绳撞击桅杆,发出单调的细响,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了几下才散开。厦门岛空了。
吴世璠在漳州府衙收到这份军报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赵从简把军报放在案角,没有打扰,退到了门口站着。吴世璠拿起军报看了一遍,放下。海图上的厦门岛仍然被炭笔圈着,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把那个圈描粗了一些,搁下笔的时候没有抬起头来。窗外最后的天光正在退去,府衙后堂的窗纸渐渐暗下来,光线从明到暗的过渡很慢,一点一点地收窄,等廊下的风灯亮起来时,堂中已经看不清案上海图的轮廓了。他坐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中,手指搭在案沿上,指尖下的桌面的触感从温热渐渐变凉。海图上的厦门岛轮廓融进了暗色里,看不清了,但他知道那个位置在哪。冯锡范退到澎湖了。接下来还有一场海仗要打。
澎湖是台湾的门户,如果拿下澎湖列岛,台湾将无险可守,就算是兵不血刃拿下台湾岛也不是不可能。
(第六卷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