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三日寅时,南昌城外。彭宗尧站在南城墙那道缺口前方百步处,晨光还没有透出来。缺口的形状在黑暗中能辨认出来了,碎砖和灰土在墙根下堆成了一道缓坡,坡面在夜色中泛着一层微微的白光——露水结了薄薄的一层,还没有干。他身后列着三排燧发枪手,枪口朝前,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整支队伍在黑暗中等着。他抬了一下手。第一排燧发枪手开始向前移动了。
他们踩着碎砖堆翻过缺口,靴子踩在松散的石块上发出的声响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不远处一遍遍地踩着碎瓦砾。枪声在缺口内侧响起来,短促而密集,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迸发又消散。城墙上没有回击的枪声。白璜在缺口被轰开之后就把南城墙的守兵全部撤回了内城,缺口外侧没有留任何人。第二排、第三排燧发枪手跟上去,脚步声从杂乱的踩踏变成密集的、持续的低沉轰鸣,在缺口内侧扩展开来。彭宗尧骑马跟在燧发枪手后面,从缺口处进入了南昌城。
城内的街巷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沉默着。没有灯火从窗户里透出来,没有人从门板后面探出头看,整座城像一座正在沉睡的、已经卸下了所有防备的旧居,等着天亮之后那些脚步声自己走到该去的地方。燧发枪手沿着主街向南推进,沿途没有遭到任何抵抗。残余的郑军退入了府衙后院的营房和城墙根下最后几处据点,没有再出来列阵。
燧发枪手在府衙大门前停住了。府衙的院墙不高,青砖砌的,门楣上的牌匾被之前连续轰击的气浪震歪了半边,门扇朝内大敞着。门口的石阶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土,没有人走动的痕迹。彭宗尧在府衙门口勒住了马。
他朝主街前方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府衙大门内侧那片黑沉沉的阴影。白璜在府衙里面,在等着他。他在马背上坐了片刻,然后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了身后的亲兵,一个人向府衙大门走去。燧发枪手没有跟着他进府衙。
府衙前院的青砖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晨光到来之前的微光中泛着细密的湿意。他穿过前院,经过中堂,后堂的门半掩着。他推开门跨过门槛走进去的时候,晨光正好从东窗照进来,把案前坐着的那个人照得清清楚楚。白璜坐在案后,穿着一件旧青袍,没有戴冠,头发梳拢了束在脑后,有几缕垂下来搭在肩上,青灰色的细发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暗沉沉的色调。他面前摆着一只空茶碗,碗底有一圈干了的茶渍。他的两只手平放在案面上,手指微微弯着,指尖搭着旧木料的边缘,像是在感受木头表面的纹理。彭宗尧在门槛处站住了。白璜没有抬头,他还在看案面上那些旧木料的纹理,像是想在那张案面上最后确认一遍什么。
白璜抬起头来。晨光从他的侧面照进来,照清楚了他脸上的纹路——眼角干涩,嘴角下垂,嘴唇上有好几道干裂的口子,有的已经结了薄痂。他没有起身,没有行礼,没有站起来迎客,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彭宗尧跨过门槛走进这间后堂。他看到彭宗尧身上的甲胄和腰间那把刀之后,视线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是彭宗尧?”
“是。”
白璜点了一下头。这个点头动作幅度不大,更像是确认了一件他已经知道了的事。“九江那一仗就是你打的?”
“是。”
“你是一位好的将军。”白璜说。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他不得不承认的旧事。“我在船上看过你的阵型,燧发枪列在岸边等船靠岸的射程内,我刚进射程你的枪就响了。船上的兵还没反应过来,就倒了一半。我退回去之后又把阵型调整了一遍再冲,你的枪还是响在那个距离上。”他停了一下,“我后来想了一整夜,觉得你算好了江水的流速和船的行速,提前把燧发枪的射击线划在了那个位置上。后来几次我派人从陆上走,你也算到了。”
彭宗尧沉默不语。
白璜又看了他一眼。晨光从他侧面的窗口照进来,把他脸上的线条照得分明——颧骨下方的阴影很深,眼窝也深,像是好几天没有合眼的人才能熬出来的那种倦怠。嘴唇上的几道干裂口子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痂皮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些。“你坐吧,”他说,“站着说话累。”彭宗尧没有坐。他站在那里,隔着那张旧案看着白璜的脸。
白璜也看着彭宗尧,目光很平稳,像是一个已经不再需要掩饰什么的人该有的目光。“我六岁那年随我父亲入关,辽东的老家已经空了,雪地里只剩下几间倒了半边的旧屋和一口被冰封住的井。我父亲站在那口井前面站了很久,手里攥着一根从旧屋上拆下来的木梁,站着站着就放下来了,没有再扛回车上。”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聚焦在彭宗尧身上,而是落在自己面前那只空茶碗的碗沿上,像是透过那圈干涸的茶渍在看一些已经很久远的东西。“在辽东的时候我们是农人,种地种得一般,收成够吃。入关之后那几年日子过得紧,靠着分到的几亩地才撑下来。我父亲把我送进县学读书的时候,塾里只有我一个满洲人,其他的学生都是汉人。他们下课之后结伴去街上买糖葫芦,我一个人坐在学堂里抄书,抄完了回家。后来考了童生、秀才、举人、进士。”他端起面前那只空茶碗放到嘴边又放下了,里面没有水。“殿试那天我在太和殿外面的广场上站了整整一个上午。阳光从头顶照下来,青砖地面被晒得发烫。前后左右站了几百个穿蓝色袍子的人,谁的帽子都一样,谁也分不清谁,大家都低着头等着。我在那站着的间隙里想——我爹送我去县学读书的那一年,他大概没有想过我能站在这里。他大概也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坐在南昌城的府衙里,等着城外的兵来抓我。”
白璜说完了。后堂安静了片刻,窗外隐约传来远处城墙上换旗的号令声和士兵们搬动东西的声响,从主街方向传过来,隔着几道墙变得模糊而遥远。白璜听见那些声音的时候没有转头去看窗外,他的目光还落在案面上。
彭宗尧开口了:“白巡抚,你为什么不降?你守了二十天,援军没有来。你知道不会有人来了。”
白璜看着案面上那些旧木料的纹理,像是在等自己把那个答案再想一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目光在彭宗尧脸上停住。“我是满人,大清江山是满人的,如果我投降对不起祖宗。我做了二十年的官,在江西巡抚位置上做了六年,没有加过税,没有让人饿死过,没有干过一件亏心事。我做完了,该上路了。”他把两只手平放在案面上:“只求速死。”
彭宗尧看着白璜。他没有从白璜脸上看到任何伪装出来的从容,那不是一个人在临死前强撑出的体面,那是已经准备好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开口说出这句话的平静,像一个人在冬天的长夜中等天亮,天亮之后发现自己不再觉得冷了。
“我不杀你。”彭宗尧说,“皇上的旨意是活捉押送江宁,不是当场处决。你跟我回江宁,路上没有人打你,没有人骂你。到了江宁,皇上怎么处置你,是皇上的事。”
白璜没有说话。他端坐在那里,双手平放在案面上,看了彭宗尧很久很久。然后他缓缓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像旧木料在压力下被压紧的声音,但是并不响亮。他站起来之后垂着手站在案侧,穿了一双旧布鞋,鞋面已经磨得发白了,鞋帮边缘的线断了几处,露出里面的旧衬布。那双鞋子他穿了很多年了,鞋底的纹路已经磨平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面,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没有。
彭宗尧侧身让开了门口。“走吧。”
白璜迈开步子,走得不快。他走过彭宗尧身边的时候没有侧头看他,也没有放慢脚步。他跨过后堂的门槛走到前院的时候,晨光正好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他站在那片晨光里停了一下,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肩上、袍子的下摆上,在旧青布的表面浮起一层淡淡的金色。他没有在光里站太久,继续往前走了。前院站着的燧发枪手在白璜走过的时候向后退了一步让他过去,没有人伸手碰他。
府衙大门外停着一辆旧马车。白璜踩着踏板上了马车,在车厢里坐了下来。彭宗尧站在府衙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沿着主街向北门方向驶去,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去很远,一道一声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府衙后堂。案上的空茶碗还在原处,碗沿上那圈干了的茶渍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暗褐色。他在案前坐了下来,把茶碗端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像是还能感觉到碗沿上残留的余温。窗外城墙上那面旗帜正在升起来,红色旗面在晨风中展开。
(第六卷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