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赣州。彭宗尧坐在府衙后堂的案前,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案上摊着一份赣南各府的田亩册,册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地名他看了半个时辰,依然没有完全理清楚。他放下笔,把册子合上推到一边,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呼了一口气。
他是土司出身,从小在山寨里长大,练的是刀马弓弩,读的书不多,认得字但写不出花团锦簇的文章。跟着柯三畏打仗,凭借着悍不畏死才有了今天的地位,让他守城、打仗、排兵布阵,他心中有数;让他清点田亩、换发地契、审理田产纠纷,他就有些吃力了。那些账册上的数字和条文之间的关联,那些地契的格式和印章的用法,那些文书往来之间的分寸和礼节,他做不到白璜那样信手拈来。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一张新纸,蘸了墨,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刘玄初的,字迹端正但笔画间透着生涩,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像是怕写错了什么。
他在信中请刘玄初派人来江西,帮忙处理民政事务。他写完之后把信折好封入信筒,交给信使。信使接了信翻身上马,马蹄在府衙门口的石板路上急促地响了一串,然后消失了。
彭宗尧站在府衙门口看着那道正在远去的尘土,在门槛处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后堂。他把案上那些田亩册重新叠好,摆在了案角。他没有再打开它们,只是把它们收拢整齐放好了。
九月十二,南昌府的招贤馆挂牌已经三日了,来应试的人不多。彭宗尧不在南昌,但他让南昌府衙的文书代为阅卷。文书翻阅完那些答卷之后发现,应试者的水平参差不齐,真正能胜任文书和账目工作的人只有一两个。南昌府衙的官员人手原本就不足,白璜在时还有一批幕僚可以协助处理公文,白璜离开之后那些人散的散、走的走,留下来的已经所剩无几。南昌府衙的日常文书工作压在了仅剩的几个老吏身上,有人已经连续值夜多日了,眼底泛着青黑色,说话的声音也比往常低了几分。
九月十五,吉安府的田亩登记推进到第三轮,剩下的主要是那些地契丢失、户主不在的疑难户。府衙的登记官来处理这些疑难时常常需要反复核对旧册,旧册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登记官从清晨坐到傍晚,平均每天只能处理六七户人家。吉安知府夜里来衙门口转了转,看见了登记官的案上还堆着半尺高的旧册,没有说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九月十八,彭宗尧从赣州骑马去了吉安,在府衙门前下马,进堂看了一圈,又去登记案的桌边翻了翻那些旧册,翻了两页,又合上了。他转身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站在吉安府衙的台阶上望着街面上正在走动的行人,那些人往来穿行着,各有各的轨迹,而每一条轨迹的背后都牵连着一块田、一张契、一个需要被人认真对待的名字。他看了一会儿,叫来吉安知府在堂中站定:“你手下的登记官太少了,先把能找到的读书人都找过来,哪怕是生员也行,只要识文断字、算得清数。先做事,比等人强。”
吉安知府领命去了。当天下午府衙门口贴了一张新的招募告示,招的是临时协助田亩登记的文书,不限出身。告示贴出去之后当天傍晚就来了两个人,第二天早上又来了三个。他们坐在登记案的旁边,人手一张桌、一叠空白纸、一盒印泥。
九月二十五,九江方向来了一艘船。船靠上南昌码头的时候天色已经近黄昏了,舱门打开,走下来四个人。为首的那人穿了半旧的青色长袍,身量中等,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瘦。他身后跟着三个年轻人,都是一样的青色短衫,手里提着旧木箱。他们在码头上站了一下,向码头上的人问了路,沿着街道朝府衙方向走去。他们是刘玄初从武昌派来的,四个人都是他门下多年的幕僚,长于民政,精于账目。带头的叫周明远,在武昌做过四年的钱粮主事。
彭宗尧从赣州赶到南昌接见了周明远。两人在府衙后堂见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案上点着一盏油灯。彭宗尧站在案前看着对面的周明远,开口说:“江西的民政我管不过来。田亩要登记,粮仓要盘点,各府的官员要重新安排。这些事你比我熟。”周明远看着彭宗尧,没有推辞,也没有多说什么漂亮话:“属下先把南昌府的田亩册和粮仓账目看完,再决定先去哪个府。”
周明远在南昌府衙住下的第二天就开始翻册子了。他坐在桌前,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卷宗和账册,手边放着一碗凉茶。他把那些卷宗按照府县分类排开,分出一部分让同来的三个人分别负责。他自己先看了南昌府的田亩册,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用指尖在每一栏的数字上轻轻划过,没有停。那些册页上的数字在他眼中就像一条条清晰的道路一样排列开来,每一笔进项和支出去向分明。
九月二十八,周明远把南昌府的田亩册整理出了一份摘要,用纸抄好送到了彭宗尧案前。摘要只有三页纸,分别写着已登记田亩总数、已换发新契户数、尚未登记的村落和未登记的原因。彭宗尧看完摘要之后把纸放回案上,没有多问什么。周明远又站在案前说了一句:“南昌府的粮仓账目也整理完了,旧账和新账之间有一些出入,需要派人去仓里实地核对一下。”彭宗尧听完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安排就行。”
十月初,周明远带着两名随从去了吉安。他在吉安府衙的田亩登记案前坐了一个上午,看完登记官记录的那些条目之后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翻了翻旧册,把旧册上的记录和新册上的记录一一对照了一遍。然后他对登记官说了一句:“旧册上的田亩编号在这个位置断了,新的编号从这里续上是对的,但中间漏了一户。”登记官翻到那一页看了看,确实是漏了。周明远没有说话,把那页纸抽出来放在一旁,继续看下一页。
当天下午他见了吉安知府,两人在府衙的偏堂里坐了一会儿,周明远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案上:“吉安府需要再添两名登记官,不然入冬之前完不成所有的田亩换契。”吉安知府看了那张纸上的建议,点了头。
十月初五,南昌城北的粮仓开始实地核对。周明远留下的一个年轻人带着账本在仓里站了整整一个上午,对照着仓内实存的米袋一袋一袋地清点。他在每一排麻袋前面停一下,在账册上做一个记号,然后继续往前走。仓库里光线很暗,只有从高处的气窗漏进来的几道光柱落在地面上,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他蹲在地上把最底层的几袋米也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霉变之后才站起来。
十月初八,周明远从吉安回到南昌。他进府衙后堂的时候彭宗尧正坐在案前看一份军报。周明远在案前三步处站定:“吉安的事差不多了,南安府的文书底子比吉安还薄,该有人去。”彭宗尧放下军报,看了他一眼:“你看着办。缺人手的话,从南昌再调两个跟你过去。”周明远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当天傍晚,周明远带着三个随从出了南昌南门,乘船沿赣江南下,前往南安府。彭宗尧站在府衙门口看着他们一行人消失在暮色中。那三个随从跟在周明远身后,步伐不紧不慢,走在暮色中的身影渐渐变成一排模糊的黑点,又渐渐消失。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那排黑点彻底融进了暮色里,才转身回了后堂。
案上的田亩册已经被人重新整理过了,按照府县分类排好,每一卷的封面都标了编号和日期。他走到案前翻了一本,翻到的那一页字迹端正清晰,数字之间用细线隔开了,看起来一目了然。他合上册子,把它放回了原位,然后走到门口站住了。窗外的暮色正在加深,院中那棵老榕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翻动着,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他听了一会儿,没有转身回屋。
当天夜里彭宗尧坐在灯下写了一份给刘玄初的谢信。他在信中写道:“先生派来的人已到,连日来清册查账、整顿田亩,江西民政事务渐有头绪。末将不善治民,先生所遣之人实为雪中送炭。待江西各府民政安定后,末将亲赴江宁面谢。”他写完之后搁下笔,等墨迹干了,折好封入信筒。
窗外夜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吹动了他放在案角的那叠田亩册的边角,发出纸页翻动的轻响。他没有去压住它们,坐在那里听着那些细微的翻动声,直到风停了,纸页不再动了,才站起身,把信筒递给了候在门外的信使。信使接了信,转身消失在夜色中,他的脚步声在廊道尽头渐渐远去,融入了赣江方向的水声里。
(第六卷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