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兴元年三月,南京。
议政堂前的广场上,桃花开了。老槐树上的叶子还没有长齐,但桃花已经开了满树,粉白色的花瓣落在青砖地面上,薄薄的一层,被风吹到墙角堆成一堆。议政堂的西墙上贴着一幅告示,红纸黑字,标题写的是“关于大周地方行政改制的通告”。
告示是三天前贴上去的。头一天围了几十个人,第二天少了一些,第三天还有人路过时停下来看一眼。告示上写的内容不长,但每一句话的分量都不轻:县以下设乡,乡设乡正一人,由县衙任命,正九品,年俸一百三十银元;村一级不设官、不任员、不授俸,仍由村民自行推举长老或轮流管事。
至此原来皇权不下乡的老传统终于被打破了,大周把行政权力第一次伸到了乡里。
吴世璠在诏书颁行前一夜,把刘玄初叫到了后殿。两人在案前相对而坐,案上摊着那幅已经反复修改过很多次的地方四级制草图,纸上墨线勾勒着省、府、县、乡四级的层级关系。刘玄初坐在案侧,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了半截的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吴世璠先开了口:“乡正这个位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设与不设,差别很大。以前朝廷只管到县,县以下是宗族和乡绅的地盘。朝廷收税要靠他们,征兵要靠他们,维持治安也要靠他们。朝廷不是不想管,是管不到。”
刘玄初沉默了一会儿:“陛下,乡正一旦设下去,宗族和乡绅手里的权,就得分出一块来。那些人在地方上做了几十年的主,手里攥着田亩册子、户籍册子、宗谱,村里的人认他们不认官府。乡正下乡,他们不会痛快。”
吴世璠看着他:“你知道他们不会痛快,那你说要不要设?”
刘玄初沉默的时间比方才更长。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要设。但设的时候要沉住气,不能强推,也不能退。陛下,臣这些年管过不少地方的粮草调度,也看过不少县官送来的文书,真正让地方出乱子的,不是老百姓不听话,是中间传话的人把话传歪了。朝廷的政令到了县里,知县明白;出了县城进了村,就没人明白了。”
他端起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喝了一口,“乡正就是那个站在县城和村子中间传话的人。他不当,朝廷的话就永远传不到每个人耳朵里。”
三月十五,地方四级制改革的正式诏书颁行。诏书发往南方十一省各府县衙门,同时张贴于各府县城门口和主要集镇的告示栏中。一个月之内,各级衙门都看到了那道红头文件,但真正读进去并且准备执行的人,并不算多。不少人是先把告示看了,发现末尾那一行关于废除旧规的表述,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江西吉安府的一个县,县衙的告示贴出去的第三天,当地一位姓刘的乡绅找到了知县。这位刘老爷年过六十,是本地最大的地主,名下田产三千余亩,家里养着二十几个佃户,在地方上做了四十年的主,修桥铺路、调解纠纷、征收公粮,样样都经他的手。如今朝廷要在乡里设一个乡正来管这些事,他手下的那些事以后就不归他管了。
那天下午,他坐在知县衙门的前堂里,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知县坐在案后,也在等着他开口。刘老爷把茶碗搁在案上,声音不高不低:
“大人,老朽有一事不明。”知县放下笔:“刘老先生请说。”刘老爷说:“乡里的事,历来都是村里人自己管。一家有争执,族老出面;村中有公事,大家商议。如今朝廷要在乡里派人来管,那村里的人以后听谁的?”
知县看着他:“听乡正的。乡正是朝廷任命的,县衙管着乡正,乡正管着乡里的公事。”刘老爷又问:“征粮收税呢?”“征粮收税由乡正统一造册,各村的户数和田亩数报到乡正那里,再由乡正汇总上报县衙。”
刘老爷又问:“那族老呢?族老还管不管事?”知县说:“族老当然管。村里的事,还是村里人自己商量着办。乡正不管各村各户的私事,只管与县衙衔接的公事。”刘老爷没有再问,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碗,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县衙。
同一个月,湖南长沙府的一个县,县衙准备任命乡正时遇到了另一种阻力。县里的一位老书吏私下找到知县,说了一句:“大人,乡里的事以前都是村里自己办的,冷不丁派一个人下去管,村里人不习惯,容易闹事。”
知县问他:“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老书吏说:“不如先试着设一两个乡看看,别一下子铺开。”知县想了想,觉得老书吏说得也有道理,第一批只在县里选了两个乡试行,其余各乡暂缓任命。这消息传回吏部的时候,有官员提出应该严令推行,不能纵容地方拖延。刘玄初看完报告后批了一行字:“与其强推生怨,不如试出成效再推。试行一年,看效果。”
四月,湖南长沙府辖下的一个乡,乡正吴老三上任了。吴老三三十出头,识字,会算账,以前在县城里给一家铺子管过账。他穿了一件半新的短褂,脚下一双新鞋,手里握着一卷文书,是县衙刚送到的任命状。上任第一天,他在村口的晒谷场上把任命文书给村里人念了一遍。晒谷场上站了四五十个人,男女老少都有,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树梢时发出的沙沙声。
念完之后,有人问了一个问题:“你当乡正,是管我们的,还是帮我们的?”吴老三站在晒谷场中央,看着问话的人:“我不是来管你们的,也不是来帮你们的。我是来替朝廷把事情办妥的,也是替你们把事情理清的。你们自己的事,你们自己商量着办。你们商量不下来的,我来帮你们理。”
那个问话的人没有再追问。但有人蹲在墙根下嘀咕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晒谷场上的人多半都听见了:“说得轻巧,到时候还不知道听谁的。”
四月到六月,南方十一省的乡正陆续试点任命。每一个省都选取了三到五个县进行试点,每个县选两到三个乡设立乡正。这段时间里,乡正遇到的阻力开始显现出来。
第一种阻力来自乡绅阶层。安徽一个县,乡正上任第一天想去拜访当地最年长的乡绅,敲了三次门,门都关着。第四天门开了,里面的老管家出来说了一句:
“老爷出门了,你过半个月再来。”
乡正等了半个月,再去的时候,老管家又说:
“老爷还没回来。”
那位乡绅始终没有露面,也不说不配合,只是不出现。乡正想要一份当地的田亩分布图,没有;想要一份当地各村的户籍名单,也没有。那些东西都在那位乡绅手里攥着,他不拿出来,乡正就什么都没有。
第二种阻力来自宗族内部。广东一个乡,乡正上任后想要核实村里的田亩数,有人告诉他村里的田亩册在祠堂里锁着,钥匙在族长手里。乡正去找族长,族长非常客气,端茶倒水,一口一个“大人辛苦了”,但当他提到田亩册的时候,族长笑着摆了摆手:
“那册子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外人动不得,动了怕祖宗不安。”
乡正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茶,没有喝,也没有放下。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茶杯搁在了案上,没有再提田亩册的事,转身走了。
第三种阻力来自老吏的消极应对。江西一个县的县衙里,负责田亩登记的两位老书吏在乡正来调取旧册时,找各种理由推脱。一个说册子正在重新抄录,一个说册子在知县老爷那里还没批回来。乡正每天去问,每天得到不同的答复,但旧册始终没有拿到手。这种软钉子比硬顶更难办——没有当面冲突,但事情就是办不成。
面对这些阻力,刘玄初在六月底给南方各省发了一道指令,要求各省巡抚在三个月内完成辖区内所有乡正的初步培训。
培训的内容很简单:乡正是干什么的,怎么跟村民打交道,怎么处理田亩纠纷,怎么登记户口。培训不考文章,不讲空话,只讲具体怎么做事。
这道指令下发之后,各省陆续开始组织培训。吴老三被县里叫去参加了培训,培训只有三天,讲的全是具体的内容,比如怎样填户口表、怎样分田界、遇到两户人家争地怎么办。培训结束后,他回到自己那个乡,在村里的小学堂里借了一间空屋做乡正办公的地方。
他从县城里带回来一批空白的户口登记册和几枝炭笔,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个月初和月中各出一次门,去各村走一趟,看看有没有新出生的孩子,有没有搬走的人家,有没有该改的田亩数。他说做就做,给自己定下的规矩一天都没有破过。
七月,湖南那个县的知县给刘玄初写了一封密信,信中说:
“乡正试行四月,县中百姓渐知乡正之设非为扰民。赋税征收较往年顺利,村民愿往乡正处问事者日渐增多。少数乡绅仍在观望,然已不公开反对。请朝廷继续推行。”
刘玄初看完信后批了一行字:“继续推行。培训之事,每半年补办一次。”
南京城里的桃花早谢了,议政堂门口的告示栏上那张关于地方四级制的红纸告示还在,边角已经卷了,颜色也褪了一些,但没有被揭下来。有人在路过时偶尔停一下脚步看一眼,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了。那些脚步声从告示栏前面经过,有的快,有的慢,但都朝着各自的方向继续走去了。
刘玄初站在议政堂二楼的窗前望着广场上那些正在散去的人影,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窗合上了,转身回案前坐下,继续批阅下一份公文。窗外树影在风中轻轻晃动着,那些声音还在继续,但已经不像三个月前那么刺耳了。
(第七卷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