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兴元年四月,南京。
桃花已经落尽了,老槐树的叶子长齐了,浓绿的树荫铺满了半条街。议政堂南面隔了两条街的一处旧院子里,工匠们正在粉刷墙壁。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侧屋,院墙角有一口井。半个月前这里还堆着杂物和碎瓦片,如今已经清理出来了。门楣上挂着一块还没写上字的空匾,等着人来填。这处院子是工部半个月前腾出来的,但还没有人知道它将要派什么用场。
当天夜里,吴世璠坐在后殿的案前,面前摊着一幅写满了字的纸。纸是他在入夜后亲手写的,没有经过任何人。
纸上分列着两栏,左边写着“监察”,右边写着“检察”。他在那两栏的下方各自画了一道横线,然后在横线下面写了一行字:
“二者合之,谓之御史台。”
他搁下笔,把那幅纸折好收进了案上的匣子里。内阁的牌子挂了一个多月,地方四级制的改革正在推进,大周的政治框架正在一步一步搭起来。
但他觉得缺了点什么。在吴世璠的想法中,内阁管行政,议会管立法,大理院管审判,御史台管监察和公诉检察,御史台相当于后世纪监委加检察院,四权分立,相互监督,最后大权统一归皇帝,这样大周朝廷才能长治久安。
吴世璠也知道没有永远的王朝,任何封建王朝都逃不过历史周期律,吴世璠有意向以后君主立宪以及四权分立路上走,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外面强敌环视,也没有民众基础,但是吴世璠目前在大周的权威无人可比,他要乘着现在把框架搭起来。但目前只有内阁确立了起来,吴世璠知道饭要一口一口的吃,慢慢来。
第二天清晨,他叫来了工部尚书,只说了一句:“议政堂南面隔两条街的那处院子,给我留出来,我要用。”工部尚书没有多问,躬身应了,退出去了。吴世璠没有告诉他那处院子要做什么。工部尚书走后,他又叫来了赵从简:“把沈逸之叫来。”
沈逸之到后殿的时候是辰时三刻。他进门的时候,吴世璠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像是在看院子里的老槐树。沈逸之在案前三步处站定,拱了一下手。吴世璠没有回头:
“我有件事要你去做。”
沈逸之没有问什么事:“陛下吩咐。”吴世璠转过身来,走回案后坐下:
“御史台的章程我已经写好了,你看看。”
他从案上那幅纸推过去,推到沈逸之面前。沈逸之展开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纸上的字不多,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地写着御史台的职能、权限和组织架构。
吴世璠开口了:“内阁管行政,以后会开议会管立法,我还准备让大理院管审判,御史台管检察和检察。御史台就是干这个的,四套班子相互配合相互监督。”沈逸之的目光在“监察”和“检察”两栏之间来回移动:“陛下,御史台的职权,比臣预想的要大。”
吴世璠说:“就是要大。小了没用。监察要覆盖所有衙门和官员,从内阁首辅到乡正,在御史台的监督范围之内。
检察要覆盖所有刑事案件,地方衙门审得不公的案子,御史台可以介入监督。你要做的,就是把这套东西撑起来。”
沈逸之把纸收起来,问了一句:“陛下,御史台设在哪里?”
吴世璠说:“议政堂南面隔两条街的那处院子,工部已经腾出来了。你明天搬进去,牌子三天之内挂出来。御史大夫和内阁首辅同为正一品,御史台独立于内阁之外,不受任何人辖制,只对皇帝负责。”
四月初十,诏书正式下发。诏书中写得清清楚楚——御史台设御史大夫一员,正一品,与内阁首辅同秩;御史中丞二员,正二品;监察御史若干,分驻各部各省,从三品至正五品不等。各府设府御史一人,正六品;各县设县御史一人,正七品。
御史台设举报箱于各府县衙门外,百姓可投书举报,御史台必须受理,严禁地方官府阻挠和销毁举报。诏书末尾写了一行字:“御史台之权,直达于上,不受任何衙门节制。”诏书贴出当天,南京城的官场安静了整整一个上午。
四月初十下午,沈逸之搬进了那处院子。他走进正堂的时候,门楣上的空匾已经换了新的,上面写着三个字——“御史台”。字是用深蓝色底漆加金粉写的,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沉稳的哑光。
他站在那块匾下面抬头看了一会儿,匾面上的漆还没有完全干透,但字已经刻上去了。他推门走了进去。正堂已经摆好了长案和椅子,案上铺着青灰色毡布,左边放着几摞空白的案卷纸,右边搁着一方新砚和两支笔。
沈逸之在案前坐下来,把双手搁在案面上,感受着新木料特有的干爽气息。他没有立刻开始办公,先坐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字——那些字没有用任何炫目的颜色,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只是老老实实地刻在木头上,用沉稳的蓝底金粉托着,稳稳当当地挂在门楣上,像是已经挂在那里很多年了。
当天夜里,他在书房里写了一份御史台首批御史的名单。名单上有十三个人,都是他亲自挑的。他挑人的标准很简单,不问出身、不问资历,只问一条:敢不敢查。第二天名单送到了吴世璠案上,当天下午就批了回来,一个字没改。
四月十五,沈逸之在御史台大堂召集了首批任命的御史。人不多,一共十三个,最大的不超过四十岁,最小的只有二十五岁。他们坐在御史台正堂的椅子上,有人把双手搁在膝盖上,有人把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等着沈逸之开口。
沈逸之站在案前,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常服,腰间只系着一根黑色的旧革带。他扫了一眼堂中坐着的人,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
“你们来这里不是来升官发财的。御史台的规矩很简单——有理有据,按规矩办事。如果你们因为查案被报复了,朝廷替你们做主。但如果你们栽赃陷害、徇私枉法,那就不是革职的问题了。”
当天夜里,御史台正堂的灯一直亮着。侧屋的架子上堆着从吏部和刑部调来的旧案卷,有人坐到灯下翻开第一份卷宗,一页一页地往下看。
四月十八,御史台收到了第一份举报。举报信是投在御史台门口的举报箱里的。举报箱是一只普通的木箱,刷了黑漆,箱盖开了一条窄缝,上面贴着“举报”两个字的红纸标签。
沈逸之看完信之后没有立即派人去查。他给江西巡抚发了一道公文,要求吉安府在一个月之内完成辖区内所有田亩登记的复核工作,由御史台派员监督。
公文末尾加了一句话:“本次复核由御史台派员监督,各县须在复核完成后将新旧田亩数据对照表报御史台备案。”这道公文没有提那封举报信,也没有点名任何人。但吉安府的知县和那位乡绅应该都看得懂,有人在盯着这件事。
四月二十五,沈逸之处理了御史台正式运转以来的第一桩案件。
南京城里一个六品主事被举报利用职务之便为亲属经商提供便利,案件由御史台查实后移交大理院审理。主事被免职并追缴不当所得,罚俸三年。
消息传出后,南京官场的风声紧了不少。晚上酒桌上有人提起这事,旁边的人端起酒杯说了一句“以后做事小心些”。有人开始重新翻看自己经手过的公文,确认那些往来信件和批示条目当中,有没有任何一条可能在日后被翻出来当作证据。
案头积压的旧卷被一本一本翻开又合上,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间书房里持续响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仔细地重新审视。
五月初,各地御史台分台陆续挂牌。一个月之内,御史台的木牌从南京挂到了广州、长沙、武昌、成都、昆明等。
有人在茶余饭后议论御史台是不是管得太宽了,也有人在背后戳着沈逸之的脊梁骨说他“不留余地”,但这些声音传到沈逸之耳朵里时,他已经坐在御史台的正堂里批阅下一批卷宗了。他甚至在听到的时候停了一下笔,抬头看了传话的人一眼,然后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继续看卷宗了。
六月初,江西吉安府完成了田亩数据的复核,复核结果送到了南京御史台。沈逸之拆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下新旧田亩数据对照表,然后合上卷宗,放进了案上的木盒里。那封匿名举报信他始终没有追查举报人是谁。
他不需要知道是谁写的,他只需要知道有人愿意写了并且敢投进那只举报箱里。那只箱子从此还会继续收到更多的纸页,而纸页上的每一个字,都会被送到该去的地方。
那只举报箱依旧蹲在御史台门口的墙根下,箱盖上的红纸标签已经褪成了淡粉色,边角卷起了毛边,但没有被撕掉。街上的行人偶尔会有人看一眼那只箱子,也有人路过的时候目不斜视,径直走过去了。风从箱子表面的缝隙中穿过时发出极细的呜呜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面安静地等待着被翻开。
沈逸之站在御史台正堂的窗前,望了一眼那只箱子,然后把窗合上了,回到案前坐下,继续批阅下一份公文。院子里的风还在吹着,把举报箱旁边的落叶吹起来又放下,一片接一片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被反复翻开又合上,又像是还没有被任何一只手真正翻开过。
(第七卷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