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一封公文从江西景德镇发出,沿着赣江的驿道一路向北,穿越丘陵和稻田,在第九天午后到达了南京工部的衙门。公文是景德镇知县写的,措辞谨慎,但字里行间的忧虑压不住。赵文昭把它拆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赵文昭今年四十二岁,在工部做了多年年主事,专管南方各省手工业。
十四年里,他批过无数份公文,却很少见过知县用“恐将不继”这样的词来形容本地产业。十年前他去过景德镇,那次住了七天,走过每一座窑,记得石板路边碎瓷片被日光晒得发亮的样子,记得满街都是釉色的碎光。如今这封信却让他觉得那些窑火正在一盏一盏地熄灭。
他把公文放进案上的匣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墙外面是南京城的街市,脚步声和叫卖声混在一起,隔着一道墙传进来,模糊而遥远。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拿起笔,在公文末尾批了一行字:
“拟实地查看,回来再报。”工部尚书在当天下午就批了行程:“你亲自去一趟。看清楚了再回报。”
九月十一,赵文昭带着一名书吏和一个赶车的役夫从南京出发。他沿长江先到九江,从九江换了骡车,沿着赣北的山路向南走。
路越来越窄,两旁的丘陵从缓坡变成陡岭,路边的田地也逐渐稀少。第九天的午后,骡车停在了镇口的老槐树下面。
那棵老槐树他记得。十年前他离开的时候,树荫下坐着一排窑工,有人端着茶碗,有人手里攥着烧窑用的钩子,火光照得树干也暖融融的。如今树还是那棵树,只是树下的石板上坐着几个头发花白的人,没人端茶碗,也没人攥铁钩。
赵文昭在树前站了片刻,沿着街道往镇里走。街上很空,空得能听见自己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回响。两旁的店铺门板关了大半,少数开着的也门庭冷落。他走了半条街,在一座窑口前停了下来。
窑口里还冒着烟,火苗在炉膛里跳动着。一个老人蹲在窑口前面,头发灰白,背微微弓着,手里攥着一根铁钩在拨弄柴火。赵文昭在他旁边蹲了下来,火光照着他的脸。他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师傅,这窑还在烧?”
老人没有抬头:
“还在烧。”
“你烧了多少年了?”赵文昭问。
“四十年了。”
老人把铁钩放在地上,“我爹烧了一辈子,我也烧了一辈子。我儿子不烧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年轻人嫌赚钱慢,都去南昌做工了。镇上以前上百座窑,现在还在烧的不到五十座了。”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赵文昭:“再过十年,景德镇就没人会烧窑了。”
赵文昭在景德镇住了五天。他每天天亮出门,天黑才回住处。他看过每一座还在冒烟的窑,也进了十几座已经熄火的旧窑。那些旧窑里积了厚厚的灰,角落长出了青苔和野草。他找到镇上几位还在做手艺的老匠人,有人已经七十岁了,手指关节变形,拉坯时一直在抖。有人还能做,但说儿子去了外面,不肯回来学。
他去了老周家。老周是本地最会配釉的人,镇上的窑都用他调的釉,烧出来的瓷器比别人家的亮一层。
赵文昭去的那天傍晚,老周正蹲在院子里,面前摞着一叠刚出窑的碗。他一只一只地拿起来看,用手指敲碗沿听声音,合格的就放在左边,有问题的放到右边。赵文昭蹲在旁边,一直等到他挑完那摞碗才开口问了一句:
“老周,你儿子呢?”
“在南昌。在码头上搬货。”
“他不学烧窑?”
“不学。”
老周又拿起一只碗转了转,“我年轻的时候,学这门手艺学了五年。他等不了五年。”
赵文昭蹲在院子里,一直蹲到天黑。那天夜里他在住处写了一封长信。他用了三页纸,把看见的每一座窑、遇见的每一个人都写了下来。他在信末写道:
“景德镇现有窑工约五百余人,五十岁以上的超过半数,三十岁以下的不足一成。老匠人相继凋零,而新匠人无以为继。窑火若熄,此艺将失传于一代之间。恳请朝廷采取措施,建立传承和产销的保障机制。”他写完信,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十月十三,信送到了南京。工部尚书看完后当天下午就送进了内阁。十月十五,吴世璠在后殿看到了这封信。
他在灯下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读过景德镇的地方志,知道那里的瓷器在几百年前就远销海外。信中说“再过十年就没人会烧窑了”这句话一直压在他心上。他提笔在信上批了一行字:“着工部会同户部,拟定景德镇瓷器扶持方案。十日之内呈报。”
十月十七,赵文昭回到南京。他还没歇口气就被叫进了工部衙门。工部尚书把吴世璠的批示递给他:
“你去的,你来拟。”
赵文昭接过批示看了一遍,没有说话,在工部衙门的偏堂里坐了下来。他在偏堂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一张纸写废了三遍,天快黑的时候终于拿出一稿。方案中列了几条:设官办技术培训所,老匠人带徒,学徒免学费,政府补工食;设官方收购站,按质定价,保证销路;定统一质量标准,工部定期核查;每三年考核一次,通过方可继续领补贴。
方案在十月二十送到后殿。吴世璠看了一遍,改了一处措辞,在末尾批了一个字:“可。”方案随即发回工部执行。公文从南京发出,沿着驿道一路向南。
十天后到了江西巡抚衙门,巡抚看了一遍转送景德镇知县。知县看完后连夜召了几位窑户和本地士绅,把朝廷的方案说了一遍。第二天一早,镇上主要路口贴出了告示,写明了朝廷的扶持政策。
十一月初,培训所开班了。培训所设在镇东一座旧窑房里,换了新梁,修了窗户,门口挂了一块木牌,写着“景德镇陶瓷技术培训所”。第一批学徒二十多人,大都是本地窑工家的子弟。开班那天,一个老窑工站在窑口前面,手里托着一只刚拉好的坯。他告诉学徒们拉坯要稳,心不能急。一个年轻人试了一下午,到天快黑的时候手里的碗终于不再歪了。
十一月下旬,收购站开门了。收购站设在老街上一间铺面里,门口挂了一块新匾。主事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放着一本空白的收购册。
第一个窑工抱着一摞碗走进去,主事逐一查看品相,选出了七只合格品,按价付了钱。那人接过银元站在柜台前愣了一会儿,把银元放进贴身的衣袋里,走出门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十二月中旬,工部派人到景德镇核查第一批收购瓷器的质量。核查的人逐件查看,把合格的重新码好,在报告中说:
“第一批收购瓷器中,合格品约占七成。建议培训所加强教学,减少瑕疵。”
十二月下旬,赵文昭再次到了景德镇。他站在镇东那座窑口外面,看见老周正在往炉膛里添柴。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他看见火苗把周围几个年轻面孔映亮了,那些面孔上带着专注的神情。他站了片刻,转身回到镇口上了车。
肇兴四年正月,工部向内阁提交了一份报告,建议将景德镇的经验推广到其他特色手工业。报告中说:“景德镇之策已见成效,建议推广至各地特色手工业,包括苏州丝绸、杭州织锦、广州铁器等。老匠人之艺不可失传,朝廷应统一施策。”
刘玄初在报告上批了一行字:“照景德镇例办。各地巡抚衙门根据本地情况制定细则,报工部备案后执行。”
三月初,工部的细则拟定完成,列出了技术培训所、官方收购站、质量标准和定期考核四块统一的框架,末尾加了一行字:“凡有传承之虞的手艺,皆可援此例办理。”
那一年春天,景德镇又多开了几座窑。有几座旧窑重新点了火,窑工们蹲在窑口前面添柴,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把那些已经不再年轻的轮廓照得棱角分明,也把新来的学徒的脚步映进夜色深处。
那些年轻人从不同的方向走进镇子,沿着石板路走向各自的窑口,脚步声在渐暗的青石板路上响过一阵,逐渐稀落、散去,没有惊动任何一盏已经熄了很久的旧灯。
(第七卷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