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兴五年正月,南京。年刚过完,城墙上还残留着除夕夜燃放爆竹后散落的红纸屑,被风吹到墙根堆成一堆。
吴世璠坐在后殿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内阁送来的文书。文书不长,只有一页纸,但内容让他看了很久。文书写的是关于举贤馆和科举并行三年来的人才选拔情况汇总。
举贤馆的设立是吴世璠让地方推举有才学者入馆应试,不限出身,不考八股,只考策论、算学、农政、律法等实用科目。
科举则是沿袭前朝旧制,考经义和策论。两条路并行着走了几年年,举贤馆录用了不少人才,有人去了地方做知县,有人去了工部管水利,有人去了户部做账目。
但问题也跟着来了。举贤馆出来的人,在官场上被看作“非正途出身”,那些通过科举考上来的人,私下里把他们叫作“杂途”。举贤馆的人被排挤,被轻视,升迁也比科举出身的慢。地方上申报功课时,举贤馆出身的官员常常被放在最后面。
吴世璠把文书放在案上,靠了一会儿椅背。举贤馆存在的初衷,是为了网罗那些有真才实学但不擅长八股文的人。而科举的存在,又让那些通过科举上来的人觉得自己才是正途。
两条路并行,反而变成了两条路对立。他想了一整个下午,然后叫来赵从简:
“传内阁几位大臣到后殿来。”
当天傍晚,刘玄初等几位内阁大臣在后殿坐成一圈,吴世璠站在案前,没有坐。他开口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稳,但措辞不容置疑:
“朕设举贤馆,是为了让有才学的人有一条路可以入仕。三年下来,举贤馆录用了不少人,做了不少事。但同时也出现了一个问题——科举和举贤馆两条路并行,反而变成了两条路对立。举贤馆出来的人被看作‘杂途’,升迁慢、受排挤。这不是朕设举贤馆的本意。”
堂中安静了片刻,刘玄初先开了口:
“陛下说得是,臣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举贤馆和科举之间的矛盾,根源在于科举已经有了几百年的根基,士人心中科举才是正途。举贤馆虽然也是朝廷设立的,但在士人看来终究是权宜之计。”
吴世璠说:“所以朕决定做一件事。第一,改革科举。从今年春闱开始,科举考试不再只考经义和策论,增设算学、律法、农政、工科、兵略五科,考生可根据自身专长选择报考科目。第二,撤销举贤馆。举贤馆的职能并入科举新设的各科之中。凡有才学者,通过科举新科入仕,不再另设渠道。举贤馆三年录用的官员,一律转为正式科举出身,与同年科举及第者同等对待。”
堂中安静了很长时间,像是吴世璠的话需要一点时间才能从耳朵走到脑子里。刘玄初是第一个开口的:
“陛下,此事牵涉甚广。新科的开设和举贤馆的撤销,都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那些通过旧科举入仕的人,会觉得自己的出身被贬低了。那些靠举贤馆入仕的人,会觉得自己的出路被堵了。”
吴世璠说:“举贤馆的人出路没有被堵,他们转成了科举正途。旧科举的人出身没有被贬低,他们考过的依然是正途。朕只是把两条路合成了一条路,让所有人都走同一条路。”
肇兴五年二月初,诏书正式下发。诏书贴在南京城门口和主要路口,同时以快马送往南方十一省各府县衙门。
诏书上写着几件事:科举考试不再只考经义和策论,增设算学、律法、农政、工科、兵略五科;举贤馆即日起撤销,其职能并入新科;原举贤馆录用官员一律转为正式科举出身,与同年科举及第者同等对待。诏书的末尾还有一句话:
“自今以后,入仕只此一路。凡有才学者,皆可由此路进。”
诏书贴出去的第二天,南京城里就开始有了议论。有人觉得增设新科是好事,有人觉得撤销举贤馆太过仓促。
到了第三天,反对的声音开始浮出水面。反对最激烈的是从旧科举入仕的一批官员,他们在各个衙门里串联,在茶楼酒肆里议论,有人写了一篇数千字的文章,从“祖宗之法不可变”讲起,一直讲到“科举改制将动摇国本”。
那篇文章在南京城里被抄了好几个版本,有人私下传阅。文中写道:“科举取士,自前朝以来已历数百年。八股经义,乃取士之根本。
今一旦改革,增设算学工科,则士人将不读圣贤书,而趋功利之途。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文章落款是一个吏部主事的名字,姓张,四十岁,在吏部做了十几年。他在文中没有提到“举贤馆”,但整篇文章都在说同一件事——新科会让读书人不再读圣贤书。
吴世璠看到了那篇文章。赵从简把抄本放在案上的时候,文章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像是很多人看过。吴世璠把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搁在案角,批了一行字:
“文章写得不错。但科举改不改,不是由文章说了算的。”
他把批文交给赵从简:“发回吏部,让那位张主事自己看看。另传内阁拟一道回复,公开回应质疑,把新科的作用和必要性写清楚,措辞要平实,不要争辩。”
三月,春闱如期举行。增设的五科吸引了各地考生前来报考,有人背着算盘来考算学,有人扛着一把改进过的犁来考工科,有人在答卷上画出了水利工程的设计图。
算学考场里的考生在试卷上写下了一个个数字和公式,运算时的沙沙声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工科考场外放着几只木箱,箱子里装着考生带来的模型和样品,在午后的日光中安静地排列着。
放榜那天,红榜贴出来之后,榜下围观的人群比往年多了不少。有人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有人没有找到,有人站在榜前把上榜的科目和名字逐一数过,有人在一个名字旁边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了目光,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五月,吏部那位张主事因为私下串联反对科举改制被停职察看。御史台查实了他写的那篇文章和几个同僚之间的往来信件,确认他确实在串联抵制科举改制。吴世璠在批文上写了一行字:
“停职察看。半年后考核,若仍不思悔改,另行处置。”批文发回吏部的当天,南京城里再也没有人公开议论科举改制的事了。茶楼酒肆里的议论声少了,那些曾经在私下里流传的手抄文章也不见了。
同年夏天,举贤馆的牌子从议政堂南侧的那间院子里摘了下来。院子里的桌案还在,书架的格局也原封未动,只是门口那块木牌被取下来靠在了墙角,新的牌子还没有挂上去。
院子被重新安排给了新科增设的算学科作为办公地点。有人路过时探头看了看里面的布置,见是新添的书案和册柜,看完了也没有停留,沿着街角拐弯走远了。那间旧院子里原先摆过的东西大多已经归入新科的卷宗柜中,剩下几块松动的青砖在雨后泛着暗沉沉的光,像是刚被更换过不久。
肇兴五年秋,南方的科举改制已经初见成效。算学科录取的考生被分派到了工部和户部,有人负责丈量田亩,有人负责河道清淤,有人负责粮仓账目;工科录取的考生去到了军器监和矿务局,有人改良了火器的部件,有人在矿场设计了新的排水装置;农政科录用的考生被派往各府县担任农官,指导农户试种新作物和改良耕作方法。
南方的官吏队伍正在悄然发生变化,科举改制正在把那些写文章的旧路和做手艺的新路,拧成一股更粗、更结实的绳子。而那些曾经反对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南京城的秋天来得不声不响,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在午后的日光中透着一层薄薄的金色。
院子里的风轻缓而均匀,吹过那些被重新悬挂起来的匾额,吹过贡院门口那张已经换了新科录取名单的告示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逐渐变凉的空气里被重新缝合,而那道被接上的缝隙,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平、变暖,直到彻底融入周围的纹理中。
没有人再公开反对,也没有人再写那样的文章了。那些曾经被收进抽屉里的信件和名单,被陆续封存进了案角的匣子里,像旧季节的落叶被风收拢到墙角一样,不再有人去翻动它们。
秋季的第一批新科官员已经赴任,在各自的岗位上开始处理日常公文和实地勘察,他们手里的工具和账册已经替换了旧式章法与泛黄的老卷宗,正像一道缓慢推进的堤线一样,把那些老路和新路缝合成同一道墙。
新墙还在慢慢地增高,等到足够厚实的时候,旧墙就会变成地基,被埋在泥土深处,不再有人记得它曾经是另一道墙。风还在吹着,穿过那些正在泛黄的树梢,落在那座被重新修整过的院子里,在墙角处打了一个旋,又继续向前飘散了。
(第七卷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