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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开蒙

    肇兴五年三月,南京。天气开始转暖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冒出了细小的嫩芽,在灰褐色的枝桠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鹅黄色。吴世璠站在后殿窗前,望着那些正在变色的树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案前坐下。


    案上放着一份学部的文书。吴世璠想在大周境内推行六年义务教育,但学部在文书中估算了一下在南方十一省全面推行六年义务教育每年需要的费用,包括教师俸禄、课本印刷、校舍修缮、学童补贴等各项支出,汇总的数字高达一千多万银元,远远超出了大周当前的财政承受能力。


    吴世璠靠在椅背上,把那几个数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文书,在案前坐了一会儿。六年的义务教育,现在确实做不到,钱不够,人也不够。他提笔在文书上批了一行字:“六年暂缓。先推四年。四年之后视财力再议。”


    诏书在五月初正式下发,写得很短,措辞简练,张贴于各府县衙门口和主要集镇的告示栏。


    诏书的内容有三条:适龄儿童须接受四年义务教育,学费全免;各府县须在年底之前设立至少一所官办学堂;私塾、书院可继续存在,但须在学部登记备案。


    诏书的末尾还有一句话:“凡年满六岁之孩童,不论男女,皆可入学。不收学费,不征杂费。各府县须严格执行,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孩童入学。”


    诏书发下去之后,学部同时印发了第一批课本,内容很浅,识字课本从“人、手、口、田”开始,算术课本从加减法开始。


    五月中旬,各地官办学堂陆续开课。南京城内的两所学堂报名的人排到了街口,城南那所学堂在开课当天就坐满了人,连过道里都加了凳子。


    县城里的情况也还好,虽然没有南京那么快,但开学后陆续有家长送孩子来报名。但到了乡镇和偏远村庄,事情就不一样了。


    农户们对“学堂”这个词还很陌生,有人觉得念书没用,有人觉得孩子去学堂不如在家干活。更多的人在观望,等着看别人家怎么做。


    然而真正让吴世璠注意到的问题,出现在六月初学部的第一份月度报告中。报告上说,各地入学学童中男孩占了绝大部分,女孩的入学比例还不到一成。


    有些地方女孩甚至连报名的机会都没有。吴世璠把这份报告看了两遍,又看了一遍,合上放在案角。他坐在案前,想起诏书里写的那句话——“不论男女,皆可入学”。


    当天下午,他把学部几位主要官员叫到了后殿。他站在案前,没有坐:


    “学部的报告朕看过了。入学孩童中,女孩不到一成。诏书上写了‘不论男女’,但实际上女孩没有进学堂。为什么?”


    学部一个官员回答:“陛下,各地农户中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觉得女孩迟早要嫁人,读书无用。地方官员在执行的时候也没有硬性要求,怕引发民怨。”


    吴世璠说:“朕下的旨意,不是让地方官员挑着执行的。‘不论男女’四个字,朕写得很清楚。如果地方官不执行,那就换一个愿意执行的。”


    他停了一下,“再发一道旨意,重申男女平等入学,强制推行,各地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女孩入学。凡有抗拒者,由御史台查办。”


    六月十五,第二道关于教育的旨意下发。旨意措辞比第一道更加强硬:“四年义务教育,男女一体施行。凡有适龄女童而不送入学堂者,由乡正劝诫;劝诫不改者,报县衙处置。各府县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女童入学,违者由御史台查办。”


    旨意发下去之后,各地执行情况不一而足。有些地方本来就做得不错,旨意只是重申了一遍;有些地方开始动起来,乡正挨家挨户去劝说;但还有一些地方,阻力比预想的大得多。


    江西赣州府的一个村子,村口告示栏贴出了新旨意的抄本,旁边围了几个人。一个中年汉子站在告示栏前面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没有走,又看了一遍,然后转身走了。回到家里,他蹲在门槛上坐了很久,沉默地抽着烟,像是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算着一笔怎么也算不平的账。


    他女儿站在院子里,隔着几丈远看着他的背影,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菜叶子,没有进屋,也没有上前。那天晚上吃完饭,他放下筷子,跟女儿说了一句:


    “明天去学堂。”


    女儿怔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真的?”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湖南长沙府的一个村子,官办学堂设在村东头的旧祠堂里。开学之后一直只有男孩来上课,女孩一个都没有。村里唯一的女娃,今年九岁,她每天蹲在自家门口,隔着几棵樟树看着祠堂方向,听里面传来的读书声。


    有时候她会跟着念几声,念完又低下头,把地上的土拨开又拢上。那个年轻人来村里教书已经半年了,他注意到了那个总是蹲在自家门口、从来不靠近学堂的女孩。她娘有时候也站在她身边,但从不主动带她进去。


    新的旨意贴到村口之后,那个年轻人决定去一趟她家。他走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她娘正在院子里晾衣裳。他站在院门外面没有进去,说了一句:“她该来学堂了。”


    她娘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她是个女娃,念书有啥用?”年轻人说:“念了书,她能写自己的名字,能算账,能看懂官府告示。以后她嫁人了,不会被人骗。”


    她娘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件衣裳搭在竹竿上,然后转身走回屋里,过了一会儿牵着女儿的手走了出来,站在院门口。她女儿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手指绞着衣角。


    她娘松开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进去吧。”


    那女孩慢慢抬起头来,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娘一眼。她娘已经转过身去继续晾衣裳了,没有看她。她走了进去。


    广州府的一个村子,一个姓梁的老秀才在自家堂屋里办了私塾,不收钱,也不收男孩,只收女孩。他教她们识字、写字、打算盘,教她们认识各种各样的药材和草药的用途,还教她们记账和算账。


    村里人说他“疯了”,说“女娃学这些干什么”。他没有反驳,只是继续教。第一批五个女孩,第二批七个,第三批十几个。后来县里的人来他这里查看登记备案的情况,看见堂屋里坐着满满当当的女孩,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一本写满了字的本子。县里的人把这件事上报之后,学部在报告中特地写了一段关于那个老秀才的做法。


    七月,学部汇总了各府县女童入学的数据,送到了后殿。报告中说,第二道旨意下发后,各地女童入学人数明显增加,但仍未达到预期目标。


    吴世璠看完了报告,批了一行字:“继续推动。明年这个时候,朕要看女童入学比例翻一倍。”批文发回学部后,学部又发了一道补充通知到各府县,要求各地将女童入学情况作为地方官员考核的内容之一。


    肇兴六年春,学部的年度报告送到了后殿。报告中说,南方十一省女童入学比例较前一年有了显着提升。吴世璠把报告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案角,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老槐树正在抽芽,嫩绿色的叶片在午后的日光中透着薄薄的光。


    他站了一会儿,想起那个蹲在自家门口、隔着樟树听读书声的女孩,她应该已经能在纸上写出自己的名字了。还有那个老秀才,他的旧堂屋已经坐不下了,县里在村子边上盖了一间新学堂,专门给女孩用。


    风从南面吹来,穿过那些正在变绿的枝条,像是一阵正在缓慢地、持续地向前推进的潮水,正在把所有正在成长的根系和枝干都包裹进同一条河流里。


    而那些正在被写进纸上的名字,将来会长成与它们的主人一样结实的东西——那些名字来自不同的村庄,有的写在发黄的草纸上,有的刻在木板的边缘,有的画在土墙的裂缝之间。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它们刚刚被学会,刚刚被记住,刚刚被这片土地接纳进自己的册页之中。


    风还会继续吹,穿过更多漏风的窗棂和门缝,吹动更多师范学堂的毕业生名册和官办学堂的登记簿,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那些名字一遍又一遍地念出来,再放回原处。而那扇正在被推开一半的门背后,还有更多尚未落笔的名字,正等着被写进下一张纸上。那些名字里,有一半是女孩的。


    (第七卷 第二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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