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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移风易俗

    肇兴六年三月,南京。老槐树的枝头冒出了细密的嫩芽,在灰褐色的枝条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绿意。


    风从南面吹来,带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潮润气息,穿过院墙和窗扇,拂过案上那叠还没有批复的文书。吴世璠坐在后殿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学部的报告,已经看了很久了。


    报告是学部在各府县学堂巡查之后汇总的,其中附了几页教师的手记。那些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的纸页,把很多他之前只是隐约听说的事情,变成了看得见的画面。


    江西吉安府一位教师写道:班上有女童,年方九岁,脚已缠裹三年,行走艰难,每日由七岁之弟背负往返学堂。其弟极瘦,然背姊时腰板笔直,从不喊累。


    教师在文末加了一句:“该生算术优异,然体力难支,常因脚痛中途退课。”


    另一页来自湖南长沙府一位教师的手记:班上一男生已十二岁,家中已为其定亲。


    女孩年方十岁。男生在课间被同窗打趣,茫然不知所措,只说“是娘做的主”。福建漳州府一位教师写道,班上学生连续缺课数日,他去家访,才知那学生家中新添了一个妹妹,妹妹已“不在了”。


    那学生的母亲坐在门槛上一边择菜一边说:“女娃养不活,送走了。”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吴世璠把那些手记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报告,在案前坐了很久。那些事不在税收账册里,不在田亩登记册上,也不在任何一个官员的年度报告中。


    它们发生在灶台边、床沿上、产房里、迎亲的队伍中,发生在每一户平常人家的日常里。他能看得见报告上的每一个字,可那些字背后的生活,他隔着案桌隔着几百里路看不真切。


    当那些习惯了的人,被另一种力量慢慢推开那道旧门的时候,他必须确保那道门不会被重新关上。他决定推行移风易俗。


    当天下午,吴世璠在议政堂召集了内阁和学部的主要官员,开门见山,没有铺垫:


    “学部的报告你们应该都看过了。江西九岁女童缠足三年,每日由弟背负上学。湖南十二岁男童已订婚。福建女婴被溺毙。这些事不在税收里,不在田亩册上,但就发生在学堂门口,是我们亲眼看到的。朝廷要管这些事,但不是靠一道诏书就能管住。”


    他停顿了一下,“缠足、早婚、溺婴,这些事传了几百年,比大周的历史还长。百姓不觉得是坏事,反而觉得是应该的规矩。如果朝廷一道诏书下去,限令三个月之内全部改掉,不但改不了,反而会引起反弹。


    所以朕决定——朝廷必须表态,但推行要慢慢来。先发诏书,表明态度,不追溯过往,只禁止今后。今明两年只是宣导和劝导,待各地逐步适应之后,再转为正式推行阶段。”


    刘玄初坐在左侧第一把椅子上,等吴世璠说完了才开口:


    “陛下圣明。风俗之事,急则生变。臣在地方待过,知道那些老规矩是长在人骨头缝里的东西。一道诏书劈不下去,得慢慢焐。臣建议今年先下一道温和的诏书,重申朝廷的态度,但不追究过往。各府县张贴告示,宣讲员到乡间宣讲,让百姓先知道朝廷在说什么。”


    学部尚书也说:“臣附议。学堂里已经在教新东西了。识字、算术、历史、地理,这些课都在慢慢改变孩子们对世界的看法。他们长大了,自然就不会再缠足、不会溺婴、不会早婚了。”


    吴世璠说:“那就按这个思路办。第一,今年发一道诏书,表明朝廷态度。第二,各府县宣讲员下乡宣讲,不强迫,只讲道理。第三,在学堂课程中增加相关教学内容,从孩子开始慢慢影响。等百姓慢慢接受了,再正式推行。”


    四月初,诏书正式下发。诏书措辞温和,开篇先讲了朝廷对百姓的关怀,然后才提到缠足、早婚、溺婴等事。


    诏书写得很克制,没有“严惩”“重罚”之类的字眼,只用了“劝导”“禁止今后”的表述。


    诏书中写道:“缠足伤身,早婚误人,溺婴违天。自今以后,不得再行。昔日之事,既往不咎。”诏书贴在城门口、集镇告示栏、学堂门口,由各府县的宣讲员负责宣读和解释。宣讲员们走村串户,在村口的大树下站定,等人围拢过来,把诏书的内容念一遍,然后用白话解释一遍。


    广州府的一个县城里,一个年近六十的老秀才站在自家私塾门口,面前站着一排女孩子。她们手里握着笔,蘸着清水在青石板上写字。有人问老秀才:


    “你教女娃写字做什么?女娃迟早要嫁人,认得字有什么用?”老秀才答道:“认得字,她将来就不用被人骗了。她嫁了人,能写自己的名字,能看契约,能算账。她生的女儿也不用缠足了。”


    旁边有人听了没有说话,但那些蹲在墙根下的人没有走开,默默地听完了整段话。秋天入学的时候,学堂里又多了一批女童。


    湖南长沙府的一个村子里,一个中年汉子蹲在自家门口抽着烟。他的妻子坐在门里,怀里抱着一个女婴。女婴已经出生三天了,还活着。


    第二天早上,他媳妇在灶台边熬粥,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村口学堂,在门口站住。学堂里的先生正在教识字,他听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走了。那天下午,他女儿——九岁、缠了三年脚、每天由弟弟背着上学——第一次自己走进了学堂。那天是先生特意站在门口接的她,她扶着门框一步一步挪进来,每一步都走得慢,但没有停。


    江西赣州府的一个村子里,一个年轻父亲抱着刚出生的女婴坐在门槛上。他媳妇在屋里收拾着。他蹲在门槛上沉默了很久,把那碗米汤端起来,用勺子舀了一点,轻轻吹了吹,递到女婴嘴边。她含住了勺沿,嘴唇微微翕动。


    她母亲站在门框边看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喂完那碗米汤,站起来走到村里新立的界桩旁边站了一会儿,看那上面刻着的一行字:“凡大周百姓,男女皆为子。杀女婴者,按律治罪。”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木桩的边缘,又收回了手。


    福建漳州府的一个村子里,一个老婆婆坐在自家屋檐下剥豆子,旁边蹲着她的孙女,正用树枝在地上划字。


    她识得几个字了,是学堂的先生教的,她一边写一边念出声来,有时念对了,有时念错了,但声音清亮。老太婆停下剥豆子的手,看了孙女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会写字了,长大了就不会被人骗了。”那孙女头也没抬,继续在地上划着。她划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跑回屋里去了,门槛上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是一个“女”字。


    秋天的时候,学部又收到了一批教师的手记。江西那位教师写道,班上的女童已经不再需要弟弟背着来上学了。她自己走进了学堂,虽然走得慢,但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的。


    湖南那位教师写道,那个十二岁男生的家长来了一趟学堂,说是“先把亲事缓一缓,等娃再大几岁再说”,临走时站在门口对先生说了一句“先生说得对,读书要紧”。福建那位教师写道,他班上的学生已经连续出勤一个月了,那学生的母亲逢人就说,她家那个女娃命硬,活下来了。


    吴世璠在十月初看到了学部汇总的年度报告。报告中提到,南方各省缠足、早婚、溺婴现象较往年有所减少,学堂中女童的比例略有上升,但各项改善幅度都不大。


    报告末尾写道:“移风易俗不可一蹴而就,需持续推动。建议在学堂课程中进一步增加相关内容,并加强对宣讲员的培训。部分偏远地区仍需多次下乡宣讲,逐步改变民风。”


    吴世璠看完了报告,没有批示“继续”两个字,也没有批任何字。他坐在案前想了一会儿,那些正在被解开的脚布、那些被端起的粥碗、那些正在学写自己名字的女童,变化不是从账册里来的,是从灶台边、床沿上、门槛外,一点一点地渗出来的。


    他提笔在报告末尾写了一行字:“继续宣讲,不催不逼。学堂里慢慢教,乡间慢慢讲,不追责,不罚人。朝廷的态度要给清楚,但不替百姓过日子。等他们自己改了,才算真的改了。”


    他把报告放在案角,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秋风正在吹着,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风穿过那些正在变黄的叶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反复翻着一本还没有写完的书。


    那些旧习惯的根系远比树冠更庞大,它们盘踞在灶台、床沿、族谱和祠堂里,用漫长岁月里的沉默和重复把自己包裹成不可动摇的模样。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案前坐了下来,重新拿起笔,翻开下一份文书。


    窗外的风还在吹着,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正在慢慢地把那些旧东西从地里拔出来,让新的根须有机会扎下去。只是这双手,还不能用力太猛。


    (第七卷 第二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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