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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使臣觐见

    肇兴六年七月初五,南京。天色刚亮,长江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一艘官船顺着水流缓缓驶入南京城外的码头,船身吃水不深,船帆收了大半,在晨光中显出一道灰白色的轮廓。


    船头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衣袍,衣料厚实而挺括,领口竖着,袖口收窄,用几颗铜扣扣住。他的脸被南方的日头晒得泛红,但在这微凉的清晨里,他微微眯着眼,望着远处南京城城墙上方的天际线。


    彼得·范·霍恩在船舷边站了几乎整个航程。


    三天前,他在广州登上了这艘大周官船,沿着珠江转入长江,一路逆流北上。沿途他看到了两岸的田野和村庄,渡口处成群结队的商船和渔民在晨光中来往穿梭。船身经过时,岸上的人会停下来看,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挥手,也有人只是望着,什么也不做。


    他注意到南方大地正在从夏天的炽热中渐趋成熟,沿途的集镇和港口比他在广州港看到的更加繁忙。他在泉州港停留过,在广州港停留过,但内地河流两岸的景象依然让他感到陌生。


    范·霍恩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高级商务官,出身于一个与东方打了三代交道的荷兰家族。他的父亲曾在巴达维亚担任过要职,他自己十六岁就加入公司,在南洋各商馆间辗转历练了将近二十年,通晓马来语、葡萄牙语和一点官话。


    这一次,公司派他率使团北上,递交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的信函,试探大周对西洋通商的态度。他在船上把回话的措辞反复斟酌了好几遍,知道这次觐见的结果将直接影响到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东亚的未来布局。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站了几个人。一个穿官袍的礼部官员走到栈桥尽头等着。他没有上前迎接,也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那里,等船停稳了,才拱了一下手:“霍恩先生,陛下已经在南京等候多日。请随下官入城。”


    范·霍恩点了点头,踩着跳板走下了船,靴底踩在木板上发出一声沉实的响。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各提一只木箱。他跨过码头之后在岸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南京的城门,城门上方有一块匾额,写着“应天府”三个字,漆色深沉,笔画的棱角在晨光中格外分明。他看了几息,然后跟着礼部官员走进了城门。


    南京城的街道比广州宽阔,街面干净整洁,两旁的店铺门板刚刚卸下,有人在门口洒水,有人把新到的货物从库房里搬出来摆在柜台上。


    街上的行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人行色匆匆,也有人停在路边的告示栏前驻足观看。范·霍恩走得不快,目光从那些门面上依次扫过,偶尔停在一家铺子的招牌上,像是在辨认那些汉字的笔画。


    他路过一家书铺时,看见书架上摆着几本新印的算术课本和地理册子,纸质厚实,印刷清晰,纸张在日光中泛着微光。他停下脚步,问了一句:


    “这是学堂用的?”


    礼部官员侧头看了一眼,答道:“是。大周推行四年义务教育,这是给孩子们用的课本。”范·霍恩没有追问,继续往前走。


    议政堂的门在辰时敞开了。范·霍恩穿过前院的时候,两侧站着几名穿朝服的官员,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把目光移开了。他在门槛处停了一下,抬脚跨过门槛,走进了正堂。


    吴世璠坐在上首,穿着一身深色常服,没有穿冕服,腰间系着一条旧革带,束带上的铜扣已经磨得发亮了。


    他的身侧站着一个穿青色袍子的年轻人,手里捧着一只托盘,盘上放着几份文书,但文书的边角并没有翻动过。范·霍恩在案前约十步处停下。


    他先是微微躬身,弯腰的幅度不大,但姿态端正,带着一种见过世面的商国使节特有的从容,直起身后开口,用官话说了一遍,语速比在广州时更平稳,发音也比在广州时更准确:


    “在下彼得·范·霍恩,荷兰东印度公司使节,奉我国总督之命,前来递交国书,向大周皇帝陛下致意。”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木匣,匣盖掀开,里面是那封国书。信函用拉丁文写成,旁边附了汉字抄本,措辞得体,大意是荷兰东印度公司愿与大周建立正式通商关系,同时请求允许传教士入境传教。


    吴世璠接过国书,没有立刻打开看,先放在案角,抬起头来看着范·霍恩:“大周与荷兰,隔着一道海。你们能走这么远来,朕知道不是容易的事。你们来,是想做什么?”


    范·霍恩站直了身子:“陛下,荷兰国想与大周通商。我们在南洋有商馆,有船队,有货物。大周的瓷器、丝绸、茶叶在欧洲卖得很好,欧洲的钟表、玻璃、毛呢在大周也应该能找到买家。如果两国能建立稳定的通商关系,商船来往自如,货物各取所需,对双方都有好处。”


    吴世璠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范·霍恩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但很清晰:“陛下,荷兰国不谋求在大周境内占地设防,也不谋求干预大周内政。我们只求贸易。商船停靠口岸,货物进出市场,税银照章缴纳。荷兰国愿意与大周签署通商条约,把规矩写清楚,双方都按规矩办。”


    吴世璠听完了所有的话,在案后坐了片刻。他说:


    “大周的海是开的。商船来了,按市舶司的章程办,跟南洋商船同等待遇。税银照章缴纳,货物按章出入,不歧视,也不优待。”


    他顿了一下,“通商之外的事,朕也要说清楚。传教士的事,朕已经听说了。传教士可以来,但要在学部登记备案,传教活动要在朝廷划定的区域之内进行,不得走街串巷挨家挨户敲门,不得胁迫百姓信教。违反者,驱逐出境。”


    范·霍恩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条,但真正听到的时候,表情还是微微凝滞了一瞬:


    “陛下,传教士的请求,是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在信中特别嘱托过的。如果陛下允许传教士入境传教,荷兰国愿意承诺——传教士只传教,不干预政务,不涉足司法,不干涉百姓日常生活。他们只做宣讲,不做强迫。”


    吴世璠看着他说:“朕说的,就是大周的规矩。不强迫百姓信教,这是底线。传教士可以来,但大周的百姓还是大周的百姓。他们的祖宗、祠堂、风俗,不会因为传教士来了就改变。如果传教士能做到这一点,大周欢迎他们来。如果做不到,就不要来。”


    范·霍恩在案前站了片刻,然后微微欠身:“陛下的话,在下记下了。在下回国之后,会将陛下的意思转达给我国总督。”


    当天下午,吴世璠在议政堂设了简宴款待范·霍恩。宴席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几道普通的江南菜和一杯清酒。范·霍恩坐在客位,吃了几口,搁下了筷子,问了一句:


    “陛下,在下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大周在南方推行了改革,学堂、市舶司、新式火器,这些在荷兰都有听说过。但荷兰对大周的了解还太少。如果两国正式通商,荷兰可否在大周设立商馆,派遣常驻人员?”


    吴世璠放下酒杯:“商馆的事,等通商条约签订之后再议。大周目前只开海,不开城。商船可以来,货物可以卖,但大周的土地不租不卖。至于常驻人员——大使可以来。商人可以在口岸设商馆,但不准入内地,不准在口岸之外置产。规矩定在前面,大家都省事。”


    范·霍恩听完之后没有再追问。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举到眼前看了看,慢慢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陛下,在下在广州和南京看到了一些在大周学堂里教授的内容。在下想问,大周是否愿意与荷兰交换学者?荷兰有一些关于数学、天文学、医学的书籍,也许大周会有兴趣。”


    吴世璠说:“可以。大周的科学院愿意接受荷兰的书籍,也愿意派学者与荷兰学者交流。如果荷兰愿意,大周可以派遣学者前往荷兰,学习技术,同时荷兰的学者也可以来大周讲学。”


    范·霍恩放下手中的酒杯,声音平缓而郑重:“陛下,荷兰国愿意尊大周为东方大国,承认大周对南海诸岛和沿海水域的主权。荷兰商船进入大周水域时,愿悬挂大周许可的旗帜,以示尊重。”他的语气恳切而从容,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句话斟酌了很久。


    吴世璠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案前坐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们能走这么远来,朕知道不是容易的事。大周愿意跟荷兰通商。商船可以来,货物可以卖,税银照章缴纳。传教的事,按朕说的办。至于其他事——等你们下次再来的时候,再说。”


    范·霍恩在南京停留了三天。第三天清晨,他带着吴世璠的回函登上了返程的官船。船帆在晨光中升起来,沿着长江顺流而下,朝着广州的方向驶去。他站在船头,回望了一眼南京城。


    城墙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缩小,从高大的城门变成一条细细的灰线,最终融进了远方的晨霭中。码头上送行的人已经散了,只剩下几个官员还站在栈桥尽头,他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片刻后又移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中的那只木匣,匣子里装着吴世璠的回函。他知道自己此行并没有实现所有目标,但他走的时候,怀里揣着的东西已经比来的时候沉了。


    风从江面上吹来,把船帆撑满。船身微微加速,两岸的田野开始向后退去,远处的天际线越来越低,像是正在被逐渐拉平。南京城的身影已经在身后消失了,但江面上的风还带着从城中吹出的余温,拂过他手边那只木匣的表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被翻开,还没有合上。


    船头正朝着出海口的方向,一路向下。风推着船,江面推着风,两岸的村庄和集镇正在晨光中缓缓退去,如同正在翻页的旧册。他站了一会儿,船舱里很安静,只有江水在船底流动的声音持续地响着,一下接一下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一页一页地翻着,还没有翻到最后一页。


    (第七卷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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