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肇兴五年冬时候,南京。后殿的炭盆烧得正旺,案角的铜炉里炭火泛着暗红的光,把整间屋子的寒意逼退到墙根。窗外北风裹着干冷的沙粒敲打窗纸,发出一阵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夜色里被缓慢地编织着。
吴世璠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幅画了大半年的草图,纸边已经起了毛,纸面有几处用细笔反复勾改的痕迹。
他在“元帅”和“上将”之间画了一条虚线,标注了一行小字:“暂不授予”,然后搁下笔,把图纸卷了起来。
这套方案他已经构思了很久了。最上面一行写着“大元帅”,旁边用朱笔标注:“惟皇帝可授,专属礼服规制,不设肩章,以金线龙纹绣于领口与袖口,以示至高无上。”他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往下看。
第二行是“元帅”,旁边写着“暂不授予,留待殊功”。第三行是“上将”,旁边写着“陆军上将五人,海军上将一人”。他把名单又看了一遍——夏国相、吴应麟、柯三畏、李成林、马宝——五个名字并排在纸面上,工工整整。
然后是中将、少将、上校、中校、少校、上尉、中尉、少尉,再往下是士兵三级:上等兵、一等兵、二等兵。十一级军衔,从最高到最低,每一级都标明了对应的肩章或领章样式,以及晋升的基本条件。
他看完之后把图纸折好放进了案上的匣子里。他的大元帅礼服设计图也收在匣中,那是一幅单独绘制的图样,深玄色底,不设肩章,领口和袖口以金线绣龙纹,龙身盘绕,首尾相接。胸前一枚赤金盘龙扣,腰间束带用金线织成。他看过很多遍了,那件礼服还是一件成品,正在工部的裁缝手中被一针一线地缝制着。
第二天午后,议政堂里坐了几个人。
夏国相从汉中回来述职,穿着半旧的甲胄,甲片上的铁叶被磨得泛着暗银色的光泽。他坐下之后双手搁在膝盖上,腰背挺直,目光落在地砖的缝隙处,像是在等着第一个字落下来。
马宝从厦门赶来,靴子上还沾着海港的潮气,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他的甲胄比夏国相的更新一些,肩头的铁片擦得发亮,说话时声音洪亮,让人老远就能听见。
柯三畏从徐州赶回,坐在末席,左袖掖在腰间,右臂搭在椅子扶手上。他的甲胄有几处破损,像是刚从校场下来就直接进了议政堂。
李成林坐在柯三畏旁边,双手搁在膝盖上。他年纪最长,鬓角已经斑白,但腰板仍然挺直。
吴应麟坐在夏国相对面,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袍服,腰间挂着一枚旧玉佩。他是吴世璠的世父,镇守昆明多年,这次专程从云南赶回南京议事。他的面容比其他人更清瘦一些,手指修长,搁在膝上时微微弯曲着,像是在无声地捺住一段遥远的疆界。
吴世璠站在案前,没有坐。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叫你们来,议一件事——军队的军衔制度。”
他从案上拿起那幅草图展开,铺在案面上:
“大周的军队沿用前朝旧制,武将分九品十八级。正一品、从一品、正二品、从二品,一直排到从九品。文官武将共用同一套品级,用同一把尺子量两种人。一个正一品的文官和一个正一品的武将,品级一样高,但一个是管粮草的,一个是带兵冲锋的。他们的职责不同,功劳不同,却用同一个品级来衡量。这对武将不公平,对打仗也不利。”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五个人的脸:“更要命的是,立了功的士兵不知道该升到什么位置。一个士兵杀了十个敌人,应该升到什么品级?没有人说得清楚。一个百夫长带了五年兵,立了功,应该升成什么?还是没有人说得清楚。品级是按官职定的,不是按功劳定的。官职有空缺才能升,没有空缺就只能等着。一个人立了再大的功,只要没有空缺的官职,他就永远升不上去。一个人什么功都没有,只要有个空缺,他就能顶上去。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面的人拼命杀敌,回来之后升不了官;蹲在后面的人熬了几年资历,却先占了位置。长此以往,谁还愿意拼命?”
堂中安静了片刻。夏国相的目光落在图纸上,眉头微微拧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问得很直接:“陛下,这套军衔跟品级怎么算?”
吴世璠说:“不相当于。品级是品级,军衔是军衔。军衔决定你在军中的位置,决定你能指挥多少人,决定你该听从谁的指挥。军衔不靠熬资历,不靠等空缺,靠战功和能力。立功就升,升了就有相应的指挥权。但军队里的职务是有品级的,两套系统并行,各管各的。”夏国相听了,沉吟了一会儿,没有再问,但他的眉头松开了。
马宝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夏国相的话说完了才开口:
“陛下,水师也照这个规矩办吗?”
吴世璠说:“水师单独列衔。海军上将、海军中将、海军少将,跟陆军分开算。但军衔等级是一样的,都是十一级。”
马宝又问:“那陆军和海军的上将怎么算?”吴世璠说:“陆军上将目前四人。海军上将目前一人。大周陆军是主力,陆军上将多一些是正常的。海军刚刚起步,你先撑着,以后船多了、仗大了,海军上将自然也会多起来。”马宝听完之后没有再问,点了点头。
吴应麟一直没有开口。他坐在夏国相对面,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那幅草图上。等马宝的问题问完了,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常年镇守边关的人特有的沉稳:
“陛下,这套军衔的等级是怎么分的?”
吴世璠说:“一共十一级。大元帅是最高级,专属皇帝,不设肩章,以金线龙纹绣于礼服领口与袖口。元帅是第二级,目前暂不授予,留待殊功。元帅之下是上将、中将、少将、上校、中校、少校、上尉、中尉、少尉。再往下是士兵三等:上等兵、一等兵、二等兵。目前只授到上将为止。”
吴应麟听完之后没有再问。他低下头,把那些军衔等级在自己的记忆里默默排了一遍,确认了顺序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柯三畏一直坐在末席没有开口。他的左袖空荡荡的,右臂搭在椅子扶手上,目光落在图纸上那些排列整齐的军衔符号上。等吴应麟说完了,他才开口:
“陛下,晋升的标准怎么定?”
吴世璠说:“晋升的标准有三条——战功、资历、能力。战功是最重要的,杀敌、破城、守垒、断粮,这些都有具体的记录,年底汇总时一项一项地算。资历是在军中服役的年数,每年算一分。能力由直属长官评议,结合日常表现和训练成绩综合打分。三条都够了才能升。年底统一考核,考核通过升一级,不通过原地不动。”柯三畏把目光从图纸上收回来,没有再问。
李成林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开口:“陛下,士兵看到肩章,能认得出谁是谁吗?”吴世璠说:“新式军服的肩章和领章就是用来做这个的。每个军衔都有对应的标识,陆军和海军分开,但设计思路一致。”
当天傍晚,吴世璠让赵从简把几幅新式军服的样图拿了过来,摊在案上。样图上画着不同军衔对应的肩章和领章样式,从上将到少尉,每一级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指着第一幅图说:
“陆军上将——肩章底色深蓝,镶金线滚边,正中一枚金色星徽,外加一圈金色细纹环绕。
陆军中将——底色深蓝,镶金线滚边,正中一枚金色星徽,无环绕细纹。
陆军少将——底色深蓝,镶金线滚边,正中一枚银色星徽。
校官、尉官依次递减,没有金线滚边,只有金属徽章,一级比一级少一道纹路。士兵的军衔在袖口上体现——上等兵袖口缝两道红杠,一等兵一道,二等兵没有。海军的军衔标识基本一致,但底色改为深蓝偏灰,领章和袖口的纹路也稍有不同。”
他翻到最后一幅图,那是一幅单独的礼服设计图,没有肩章,领口和袖口以金线绣着盘绕的龙纹,衣摆暗纹压着云纹。吴世璠的手在图纸边缘停了一下:“
这是朕的大元帅礼服。大元帅不设肩章,以金线龙纹绣于领口与袖口。礼服深玄色底,赤金盘龙扣,束带金线织成。大元帅是军中最高衔,惟皇帝可授。”他说完之后,把那张图合上,放回了案上的匣子里。
当天夜里,吴世璠独自坐在后殿里,把已经修改了无数次的军衔制度最终稿又看了一遍。
他在“陆军上将”后面标注了五个名字——夏国相、吴应麟、柯三畏、李成林,在“海军上将”后面只写了一个名字——马宝。他在“元帅”那一栏留了空白,没有填任何人。
他的大元帅礼服已经缝制好了,挂在工部库房最里间的一只木架上,用布罩着。他把方案折好放进了案上的匣子里。窗外夜色正在合拢,整座南京城的灯火一层一层地亮起来,从城墙延伸到长街,从长街延伸到巷尾,把那些正在被缝制的衣料和正在刻制的徽章一并收进了夜幕的深处。
(第七卷 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