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兴六年三月,厦门。海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带着盐和暖意。码头边的木桩上落着一层细白的盐霜,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细碎的闪光。
马宝蹲在栈桥尽头的木桩上,望着海面上那些正在列阵的战船。他的海军上将肩章在日光中泛着暗沉沉的哑光,深蓝偏灰的制服被海风吹得贴紧了后背。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将近半个时辰了。从他接手海军以来,这个姿势就成了他的习惯——蹲在码头上看船,一看就是半天。
船停在锚地里,帆收着,船身随着浪涌起伏着,桅杆顶端的小旗在风里微微翻卷。他看着那些船,像是在数它们,又像是在等它们自己开口告诉他它们的缺陷在哪儿。
第一批划拨给海军的战船,大多是陆战中缴获的旧船和从郑氏水师那里俘获的船只,新旧不一,大小参差。
有的船体已经旧了,木板接缝处渗着水渍。有的帆布破了几个洞,海风灌进来的时候帆面会鼓出一个不规则的弧度。
还有几艘船的火炮位是后来加的,炮口伸出去的角度不齐,有的偏左,有的偏右,像是临时装上去就没再动过。他看过很多次了,那些细节他都记得。
他站起来,沿着栈桥走回岸上,穿过码头区走进营房。营房里摆着一张旧案,案上摊着一幅海图。
图的边角已经起了毛,上面用细笔标注着厦门周边海域的水深和暗礁位置。海图旁边放着一叠空白的册子,是户部刚送来的海军编制册,封面上写着“海军官兵名册”几个字,还没打开过。
他在案前坐下来,翻开那本空白册子,在第一页写下了一行字,又搁下了笔。窗外传来几声海鸟的鸣叫,尖锐而清亮,在午后的日光中像一根被拉长的丝线,从海面上延伸过来又抽走了,几息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天下午,他召集了几个主要船队的管带,让他们在营房前的空地上围坐成一圈,在海边的一棵老榕树下面。树冠铺了半亩地,气根垂下来像一道一道灰褐色的帘幕,在风里微微晃动着。几个人坐在树荫里,等着马宝开口。
马宝没有坐,他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攥着一卷纸,纸上是他在南京领受的海军建设方案。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
“海军第一批编制——战船一百二十艘,官兵一万五千人。三个分舰队,东海、南海、台湾海峡各一个。”
他停了一下,“船是旧的,人是新编的。咱们得在两年之内,把这些人练出来。”
树荫下没有人说话。一个管带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地面,用脚尖在沙地上划了一道,又抹平了。
另一个管靠坐在树干上,两手搭在膝盖上,像是在衡量那些数字和自己的经验之间隔了多长的距离。
旁边一个年轻的管带偏过头,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一百二十艘船,够不够打?”
另一个回答:“够不够打,要看上面坐的是谁。”他们之间的交谈很快被脚步声和远处海浪的声响盖过去了。
马宝没有多说。他知道一百二十艘船和一万五千人在纸上是一回事,在海上是另一回事。他走到码头上,解开一艘旧船的缆绳,跳上甲板,站在船头,让人把帆升起来。
船帆在午后的日光中展开,灰白色的布面被海风撑得鼓胀。船身缓缓离开码头,朝着海面深处驶去。
他站在船头,看着前方的海面在船头下面慢慢展开,深蓝色的海水被船头劈开,翻卷成碎白的浪花,又合拢了。船身破开的水线在船尾拖出一道细长的白色轨迹,像一条正在被拉开的旧布,延展到视线尽头才渐渐消失。
他在船头站了将近一个时辰,看着船在海面上转向、加速、收帆,确认它转向时没有偏航太多、加速时帆布没有撕裂、收帆时船身没有因为失去平衡而歪斜,然后把船开回了码头。
接下来几个月里,他每天都出海。有时带一艘船,有时带两支船。
出海之后不急着回,在海上练转向、练编队、练火炮装填,等到水兵们的动作从生疏变得熟练,从迟疑变得果断,他才会让船掉头返航,靠上码头的那一刻他会站在船头扫一眼甲板上那些正在收帆和系缆的水兵,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确认他们比前一天快了几息。
四月,第一批新船从福州船厂下水,福州造船厂是由原来常德造船厂搬迁过来的,在常德造船只能在洞庭湖里面实验,但是洞庭湖水面太平静,没有大风大浪,实验不出船体真正的结实程度。
船厂搬过来后,又增加了三个船坞,配备了一批新式工具,木料用福建本地山上砍下的老杉木和南洋运来的硬木。
新船比旧船吃水更深,船身更长,船舷两侧的火炮位排列整齐,每侧可以并排架设多门火炮。
船舱里的龙骨用的是南洋硬木,颜色比杉木深,木质更密实,摸上去是一种干爽而坚实的触感。
马宝亲自去福州验了船。他蹲在船坞旁边,用手摸了摸船底的木料,又敲了敲船舷的接缝处,然后站起来,让人把船放下水。
船身滑入水中的时候激起一大片白浪,浪花退去之后船身稳稳地浮在水面上,没有倾斜,没有进水。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五月中旬,东海分舰队在厦门港外进行了第一次编队训练。
三十艘战船在海面上排成横队,帆面齐刷刷地展开,在午后的日光中连成一片灰白色的屏障。
船身随着浪涌起伏着,桅杆顶端的小旗在海风中绷得笔直。马宝站在旗舰船头,看着那些正在海面上展开的船影,没有下达任何指令,只是看着那些船只依次调整帆向,间距逐渐均匀,队形从松散变得整齐。
他在船上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日头偏西才下令收队。船队依次调头返航的时候,队形比出海时紧凑了不少,各船之间的间距也稳定了许多。
他站在船尾,看着那些正在回港的船影,在暮色中拉成一道细长的弧线,从港口外的深蓝海面一直延伸到栈桥旁的浅水区。
他在船头站了很久,久到海风把他肩头的星徽吹得微微晃动,久到桅杆顶端的旗绳撞击木杆的声响变得单调而沉稳。
然后他转身走进船舱,在案前坐下来,翻开那本官兵名册,开始填写下一批船员的分配方案,确定他们各自将登上哪一艘战船。
六月,南海分舰队在广东沿海完成了首次巡航。
七艘船从广州港出发,沿广东海岸线一路南下,途经珠江口、澳门、台山、阳江,一直走到雷州半岛附近的海域才折返。
南海分舰队司令在巡航报告中写道:“沿海渔对海军战船的出现尚不熟悉,有人观望,有人回避。若海防成军,首需海岸百姓知旗号、辨敌我。建议在沿海各港设置海军旗号标识,以便识别。另:新船适航性良好,远航中未出现重大故障。”
马宝看完了报告,在末尾批了一个字:“好。”然后让人把报告收进了案上的匣子里。
七月,台湾海峡分舰队在澎湖与台湾之间进行了防务巡航。
三艘战船在金门补给之后南下,沿着台湾西海岸从北到南走了一遍,在安平港短暂停留。船靠上安平港码头的时候,码头上有人站着看,有人朝船上挥手,有人站在栈桥尽头望着船身两侧排列整齐的炮口。
那面挂满海盐的战旗在海风中展开,比去年更旧了一些,但旗面上的龙纹依然清晰。天黑之后船队返航,海面上只剩一片深蓝色的、被星光点缀的安静水面。
到了秋天,厦门港已经停满了各式各样的战船,新旧相间,桅杆林立,在晨光中像是从海面上长出来的一片灰色森林。
马宝每天早上站在码头上看一遍那些船,确认每一条都还在,确认它们的锚链都还沉在海底,确认昨天晚上没有出任何问题。
他看完了那些船,转身走进营房,开始安排当天的训练科目,在案头那本已经翻过很多遍的海图上重新标注修改后偏航修正的位置。
他知道那些船总有一天要驶出这片港湾,驶向更远的海域,去迎接那些还未到来的风浪。
而那些正在甲板上列队操练的水兵,也正在用一次次的挥臂和转身,为自己的航线校准方向,等待着某个注定要来的时刻,在晨光中依次升起船帆,驶向那片深蓝色的、尚未被命名的远方。
(第七卷 第三十三章完)